第244章 挖洞

一夜之间，整个上海都在挖洞。

弄堂里，工厂里，学校里，公园里，空地上，马路牙子边上，凡是能挖的地方，全被刨开了。泥土堆得像小山一样，一垛一垛的，混着潮湿的空气，散发着一种陈年的土腥味。青壮年抡着铁锹、锄头，一下一下地挖，土很硬，铁锹插进去要用力踩，踩得鞋底都变形了。挖出来的土用筐装，用桶提，用板车推，运到指定的地方堆起来。老人蹲在旁边，把碎砖头从土里拣出来，扔到一边。小孩帮着搬小块的石头，搬不动就用衣服兜着，一趟一趟地跑。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偶尔有人说一句“这洞要挖多深”，旁边的人就瞪他一眼，他就不敢再说了。

监狱也接到了通知。三月十二号那天上午，主任把王卫东叫过去了。

王卫东进门的时候，主任正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边角压着搪瓷缸子，纸页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主任转过身，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桌后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拿开，文件推到他面前。

“警备区和市革委会联合下发的，战备挖防空洞。”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监狱是重点战备单位，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工。兼顾干警避险和在押人员集中管理，双重功能。军管会牵头，全程严抓阶级斗争和施工安全。”

王卫东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红头，黑字，公章盖得端端正正。工期很紧，要求很高，措辞很硬，每一句都是命令。

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他。“这个活，交给你来办。全权负责。”

王卫东把文件放下，看着主任，没有说话。主任的眼神很定，不是商量，是决定。

“主任，工期这么紧，人手和材料都缺，怎么搞？”王卫东问，声音不大，但问得很实在。

主任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人手从监区调，身体好的犯人出工，干警带队。材料的事，你想办法。你在库房那边不是管得挺好？该报的报，该借的借，该换的换。我只管要结果，不管过程。”

王卫东点了点头，把文件折好，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主任又说了一句：“别出乱子。出了乱子，我找你。

王卫东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主任。主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头有东西——是压力，也是信任。这种时候，能把活交给你，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你靠得住。靠不住的人，这种活轮不到他。

“主任放心。”王卫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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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办公室出来，但王卫东走得很慢，脑子里已经在转了。监狱的围墙东边有一块空地，面积够大，土质也合适，离监区不远不近，既能兼顾干警避险，又能满足在押人员集中。洞口要挖多大，通道要留多宽，通风怎么解决，排水怎么处理，这些都得提前想好。他需要水泥，需要砖头，需要木料，需要铁锹、镐头、箩筐、扁担。库房里的存货不够，得上头批，批不下来就得想办法。他想起主任那句话——“材料的事，你想办法。”意思是，批不下来也得有。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外头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是犯人们在出操，声音拖得很长，没什么力气。远处的围墙外头，隐约传来铜锣声，还有铁锹挖土的声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掐灭烟头，扔进楼梯拐角的垃圾筐里，推开门，往操场方向走。建国正在那边带人清点库房，老马在监区巡逻。他得先把这两个人叫过来，把任务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