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东方红
监狱防空洞的工程,赶在四月中旬收尾了。
那天下午,王卫东带着老马和建国最后验收了一遍。东区的主通道,西区的支通道,通风口,排水沟,连犯人们临时搭的休息棚都检查了。老马拿着本子跟在后面,建国蹲在洞口边上抽着烟,看着那几个刚被带回去的犯人,谁也没说话。验收单递到王卫东手里的时候,建国忽然来了一句:“东子,这洞挖完了,接下来挖啥?”王卫东瞪了他一眼,说“挖你个大头鬼”,建国嘿嘿笑了一声,没敢再吭声。从去年冬天动工,到现在快半年了,一锹一镐,愣是挖出了一条蜿蜒的防空通道,像一道伤疤,歪歪扭扭地嵌在监狱地下。主任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盖上章,这事就算交代过去了。全上海的防空洞工程陆陆续续收了尾,街上的泥土清干净了,那些被刨开的路面也重新铺上了柏油。要不是偶尔还能在弄堂口看见几扇半掩的水泥门,人们都快忘了这几个月挖洞的事了。空气里的紧张劲儿,好像也随着土填回去,淡了一些。
但谁能想到,更大的动静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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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号那天,王卫东记得特别清楚。
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那天整个上海都疯了。
上午九点多,弄堂口的大喇叭忽然响了。不是平时放革命歌曲的那种调子,是那种紧急广播的前奏,“嘀嘀嘀”的,尖锐,刺耳,把整条弄堂的人都从屋里拽了出来。王卫东那天在办公室,窗户开着,走廊里的喇叭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震得日光灯管都在颤。他没出去,但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打鼓。广播里传来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欢呼声、尖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拍巴掌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王卫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没擦。他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那种“这么大的事,我也赶上了”的恍惚感。
他端着缸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放风的犯人们也听见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跳,被管教呵斥了几句,安静下来了,但脸上还挂着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围墙上的哨兵端着枪,身子没动,但脑袋微微侧着,耳朵朝着喇叭的方向,像一只听见了什么动静的猎犬。远处,监狱外头的街上,锣鼓声已经响起来了,不是一处在敲,是好几处,东边一阵,西边一阵,隔着高墙都能听见,咚咚锵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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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监狱里收到了上级的正式文件,红头,黑字,盖着大红公章。文件里写着卫星发射的时间、轨道参数,还写着卫星在太空播放《东方红》乐曲的事。主任在全体干警大会上念了这份文件,念的时候声音很响,底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像海浪拍在岸上,退回去又涌上来。
王卫东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那些掌声,脑子里头却在转别的。他想,卫星上天了,从今往后,头顶上多了一个东西在转,一圈一圈的,谁也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一百多分钟绕一圈,绕着地球,绕着中国,绕着上海,也绕着这座监狱。它听不见这里的声音,看不见这里的人,不知道这座高墙里面发生过什么。但它就在那儿。
散会后,王卫东从会议室出来,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空荡荡的,远处围墙上的灯亮了几盏,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泼了一摊稀了的浆糊。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看不见,只有一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的。他抬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上头有什么东西在飞,飞得很快,快得人眼睛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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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村里,已经是第二天了。
王卫东从监狱后门骑车出来,防空洞工程结束后,他的时间多了,不用天天在工地盯着,隔三差五就能往家跑一趟。陈文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家干等着,虽然母亲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但他觉得,自己在旁边,跟不在旁边,是不一样的。
到了村口,他把车停好,步行往家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推门进去,小弟蹲在石墩上,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玩意儿,歪歪扭扭的,像火箭,又不像。小妹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东西,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弟看见王卫东进来,从石墩上跳下来,举着那个纸糊的东西跑到他面前,差点戳到他脸上。
“大哥!你看!我做的卫星!”小弟的声音又尖又亮,像麻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