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东方红

王卫东接过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纸糊的，用的是旧报纸，糊了好几层，外头涂了红墨水，干了一块一块的，像长了一身癞子。顶上戳着一根筷子，筷子上头绑着一个小铁片，亮晶晶的，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王卫东忍不住笑了，把纸卫星递回去，说“做得不错”。小弟接过去，又举着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小妹跟在后面追，喊着“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脸上带着笑。“这几天学校老师都在说卫星的事，小弟回来就缠着他爸给他做，你爸不会做，他就自己糊了一个。”王卫东往里走，陈文琪正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宽大的蓝布褂子，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慢悠悠的，两只手扶着腰。她看见王卫东，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不大，但整个人都亮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不急不慢的。

王卫东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让她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来了，像怕碰坏了什么。陈文琪被他弄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散。

“这几天咋样？”王卫东问。

“挺好的，”陈文琪说，手指在衣角上画圈圈，“就是老想吐，妈说正常的。”

王卫东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蹲着，看着她的肚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卫星的热闹，持续了好几天。

广播里天天播，报纸上头版头条登，红红绿绿的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上海城里的游行队伍从早走到晚，工人、学生、居民，举着红旗，敲着锣鼓，喊着口号，从外滩走到人民广场，从人民广场走回外滩。弄堂里的大人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卫星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卫星是他们亲手送上去的。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纸糊的卫星，纸做的火箭，嘴里喊着“嗖——嗖——”，跑得满头大汗。

监狱里也热闹了一阵。主任在大会上讲话，说这是主席思想的伟大胜利，说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说这是给帝修反的一记响亮耳光。底下的人使劲鼓掌，把手都拍红了。食堂里多加了两个菜，犯人们每人多分了半个窝头，算是庆祝。连放风的时候，操场上都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犯人们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脸上那种木木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王卫东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操场上那些穿着囚服的人影，心里头想，他们也在听广播，也知道卫星的事。他们也在抬头看天，也在想那颗看不见的卫星。他们跟外面的人一样，又不一样。外面的人可以上街游行，可以敲锣打鼓，可以举着红旗跑到外滩去。他们只能在这堵高墙里头，听着墙外隐隐约约的锣鼓声，抬头看着那片跟外面一样的天空。那片天空上，有卫星在飞，一圈一圈的，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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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上天后的第五天，王卫东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接到了一份上级的通知。通知里说，各地要组织群众收听卫星从太空传回的《东方红》乐曲录音，要利用这个机会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要写心得体会，要开座谈会。他看完通知，把文件放进抽屉里，靠在了椅背上。

收音机里正在播那首曲子。“东方红，太阳升——”音乐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楚。王卫东端着搪瓷缸子，听着那首曲子，脑子里的弦慢慢松下来了。不是他放松了，是这首歌太熟了，熟到不用想就能跟着哼，熟到哼的时候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把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放风的犯人们也听见了那首曲子，有人停下来，抬起头，朝着广播的方向看。管教没有呵斥他们，就那么让他们站着，听着。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里微微颤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跟收音机里的音乐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的曲子。

外面的游行还在继续，锣鼓声隔着高墙传进来，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把窗户关上，那声音就没了，只剩下收音机里的东方红。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继续看。跟平时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什么都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