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静萱
这几天王卫东一下班就往家跑。陈文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起路来两只手撑着腰,慢悠悠的,像只企鹅。母亲说就这几天的事了,让他多回来盯着点,别到时候人不在跟前。他心里头也急,监狱那边的事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交给老马和建国,自己骑上车就往乡下赶。
那天下午,王卫东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准备去监舍转一圈就回去。还没出办公楼,就听见走廊那头有人喊他,声音又急又响,在日光灯嗡嗡的响声里格外刺耳。
“卫东!卫东!”
他抬头一看,是堂哥卫国,旁边还跟着建国。卫国跑得满头大汗,脸通红,喘着粗气,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了。建国跟在后头,也是一脸紧张,但没卫国那么狼狈。
王卫东心里头“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哥,咋了?出啥事了?”
卫国直起腰,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声音都劈了:“卫东,快……快走,回村!你媳妇要生了!你妈让我赶紧过来叫你!”
王卫东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着卫国的胳膊往外走。两个人推上自行车,从监狱后门冲出去,骑上车就往村里赶。
卫国骑得快,王卫东骑得更快。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他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平时骑三十多分钟的路,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到了家门口,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车都没支,歪在地上,人也顾不上扶,三步并作两步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站着一堆人。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小弟和小妹站在屋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被大伯母赶开了两回,又凑回去了。二伯母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小跑着往屋里送,水洒了一地。
王卫东要往屋里冲,被父亲一把拽住了。
“别进去!”父亲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妈和你大伯母、二伯母都在里头。刘婶也在,就是当年给你接生的那个,你放心。”
王卫东急得直跺脚,伸着脖子往屋里看,门关着,窗户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里头传来陈文琪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使劲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每听到一声,他的心就揪一下,揪得生疼。
他站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鞋底把地上的土踩得扑扑响。走累了就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两口又掐灭了,再点一根。父亲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没说话,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进口袋里。
小弟凑过来,仰着脸问:“大哥,大嫂生小孩疼不疼?”
王卫东没理他。小妹也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说:“大哥你别走了,走得我头晕。”
王卫东蹲下来,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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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哇——哇——哇——,声音不大,但尖,像小猫叫。王卫东“腾”地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弟和小妹也站起来了,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三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中间,六只眼睛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大伯母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开了花,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朝王卫东招手:“卫东,生了生了!快进来!”
王卫东腿一软,差点没迈出去。小弟和小妹已经先跑进去了,他跟在后面,脚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里屋的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微晃着。陈文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母亲坐在床边,用热毛巾给她擦脸,一下一下的,很轻。大伯母和二伯母在旁边收拾东西,盆里泡着带血的布,水红红的。
陈文琪看见王卫东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卫东……是个女儿。”
王卫东愣了一下。他看见陈文琪的眼睛里头全是愧疚,好像生了个女儿是她的错似的。他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这年头,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儿子能传香火,能顶门户,能下地干活。生了女儿,总觉得抬不起头来。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被他攥在手心里。
“文琪,你别这么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喜欢女儿。女儿多好,咱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扎小辫,穿花衣裳,像你一样,文文静静的,多好。”
母亲在旁边也搭话了,把毛巾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笑着说:“就是,姑娘多好。像你一样,又文静又漂亮,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陈文琪听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头发里。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不大,但里头的高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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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转过头,看向枕边。一个小小的襁褓,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张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眼缝细细的,睫毛还没有长出来。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手指头攥着拳头,指甲盖薄薄的,透明的一样。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吹着她了。
他看着那张小脸,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但嗓子眼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他伸出手,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手,那手指头细得像豆芽,软乎乎的,攥着他的指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文琪,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我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