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静萱

母亲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她从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递给王卫东，说“擦擦脸”，他没接，眼睛还盯着那个小人儿，舍不得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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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外头进来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步子重了震着屋里的人。站在床边，看了看陈文琪，又看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小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文琪，你辛苦了。”就几个字，但里头有当公公的那种疼惜和感激。他平时话少，能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破天荒了。

小弟和小妹趴在床沿上，脑袋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那个小不点。小弟伸手想去摸，被母亲一巴掌拍开了，缩回去，又伸出来，不敢摸，就那么指着，问：“她为什么这么小？手也小，头也小，为啥不睁眼睛？”

小妹在旁边接话，声音脆生生的：“她是不是睡着了？”

陈文琪笑了，声音还有点哑，但精神好多了：“她刚出生，还不会睁眼呢，过几天就好了。”

小弟点了点头，又问：“她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一屋子人都笑了。王卫东把小弟拉到一边，说“等你小侄女会跑了，你带她玩”，小弟使劲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入党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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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张罗着去厨房做饭，大伯母和二伯母也跟着出去帮忙。灶台上的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葱花和姜片的味儿，满院子都是。王卫东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陈文琪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陈文琪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王卫东。

“卫东，咱闺女叫什么名字好？”

王卫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他这段时间想过很多名字，男孩的想过，女孩的也想过。在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想了好几十个，有的觉得好听，念两遍又觉得不顺口；有的觉得有意义，写出来又不好看。他想得头疼，最后定了几个备用的，一直没跟陈文琪说，想等她生了再商量。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他听见说名字的事，来了精神，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叫王东方！”他说，声音挺大，把小弟吓了一跳，“卫星上天，东方红，多好的寓意！”

王卫东摇了摇头。陈文琪也摇了摇头。两个人同时说不好听，说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父亲挠了挠头，又想了几个——王红、王燕、王素芬——一个比一个土，被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吼了一句“你起的啥名字，难听死了”，他才消停了，蹲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王卫东和陈文琪商量了半天。他说了几个，她摇头；她说了几个，他摇头。最后王卫东说了“静萱”两个字，陈文琪愣了一下，嘴里念了两遍：“王静萱……王静萱……”她念着念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眼睛也亮了。

“好听。”她说。

“那就叫王静萱。”王卫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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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俯下身子，凑到那个小人儿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静萱，王静萱，你听见了吗？这是你的名字。”

小人儿没睁眼，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又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王卫东看着她的嘴一动一动的，忍不住笑了。他直起腰，看着陈文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厨房里飘来鸡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母亲端着一碗鸡汤进来了，碗很烫，她用抹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文琪，趁热喝，多喝点，奶水才足。”

陈文琪点了点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王卫东赶紧扶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头。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吹气。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当奶奶的笑，跟当妈的笑不一样，更宽，更厚，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又软又暖。

小弟和小妹又凑过来了，趴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小妹忽然问了一句：“大嫂，我什么时候能抱她？”

陈文琪说：“等她大一点了，你就能抱了。”

小妹点了点头，把手背到身后去，像是在忍着不去碰。小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我先抱”，小妹瞪他一眼说“我先说的”，两个人又争起来了，被母亲一人一巴掌拍出了屋。外头传来小弟的哭声和小妹的辩解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王卫东坐在床边，看着陈文琪把鸡汤喝完，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旁边的那个小人儿也睡着了，嘴巴还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娘儿俩，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乎劲儿，从胸口往嗓子眼顶，顶得他说不出话来。外头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鸡回了窝，狗趴在大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在响，母亲和大伯母在说着什么，听不清，但声音软软的，像在哼歌。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王卫东伸手把煤油灯捻小了一些，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但月光更亮了，照在那张小脸上，柔柔的，像盖了一层薄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蛋，那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碰一下就缩回来了。她没醒，嘴又动了一下，像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