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暗桩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卫东就出门了。他换了一身平时不怎么穿的旧衣裳，灰扑扑的，混在人群里认不出来。帽子扣得低低的，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街上冷清，偶尔有几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步子不急不慢，但眼睛到处扫，像在找什么东西。王卫东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被拦。
他在衡山路附近绕了三圈。不是闲逛，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掏根烟点上，眼睛往后面扫。三圈下来，没发现有人跟着，才拐进一条窄得只能通过一个人的支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头顶只有一线天。他走到巷子中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
屋里昏沉沉的，窗帘拉着，没开灯。空气里有一股鞋油和旧皮革的味道。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一双皮鞋。他听见门响，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王卫东站在门口，先没动，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暗光，才开口。
“是四哥吗？我是火车站派出所白师傅介绍过来的。”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夜里的猫。他上下打量了王卫东一眼，把布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哦，老白介绍的呀。”
他没说请坐，也没倒水，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王卫东往下说。王卫东知道，这种人不会跟你客套，客套是浪费时间，也是浪费信任。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四哥，你手上有没有消息？哪些洋房的房主着急出售的，要独栋三层，带小院花园的那种？”
阿四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然后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沉思了片刻，像在脑子里翻一本厚厚的账本。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什么。
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阿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段时间情况特殊。确实有不少以前的大商人、资本家，还有一些文化名流，有的要出国，有的要去香港。房子带不走，都在急着脱手。价钱好商量，但不敢声张。”他顿了顿，看着王卫东的眼睛，补了一句，“你敢不敢要？”
王卫东没犹豫：“敢。”
阿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墙角，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套上，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帽檐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对王卫东说了一句：“跟我走。别说话，别东张西望。有人问，就说我是你远房表哥，来串亲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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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阿四走在前头，王卫东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子穿。巷子窄，两边是灰墙，头顶上晾着衣裳，水滴下来，打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偶尔有自行车从对面过来，铃声一响，阿四就往墙根靠，低着头，等车过去了再走。王卫东学着他的样子，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绕了将近半个钟头。中间避开了好几处游行队伍，远远听见口号声就拐弯，七拐八拐的，王卫东都快绕晕了。阿四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丈量过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他显然对这片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最后，阿四在一栋掩映在香樟树下的三层洋房前停了下来。
洋房不大，但很精致。外墙是米色的砖石，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从墙角一直爬到二楼的窗户，像一层厚厚的毯子。铁质的大门锈迹斑斑，但花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也像字母。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内铺着青石的小径，石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没人拔。后院是一片草坪，虽然很久没打理了，草长得高低不齐，但一眼看过去，开阔得很。
阿四贴着王卫东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房主是老两口。男的以前是民国海关的职员，女的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儿子早年去了香港，现在那边经营好了，要接他们过去。老两口着急走，不敢留半点牵扯。”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房子三层，套内将近四百平。一楼客厅，佣人房，二楼两间主卧，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是书房、次卧，还有一个露台。前院五十来平，后院二百多平。实打实的好地方，好户型。就是现在这时期，不敢多声张。”
王卫东听着，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四百平，上下三层，前后院子，一家七八口住进去，绰绰有余。父母住一楼，不用爬楼梯；弟妹住二楼，一人一间；他和文琪住三楼，安静，还有个露台，夏天可以乘凉。静萱以后大了，也有自己的房间。他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阿四上前，轻轻扣了扣门。三长两短——先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这是暗号。王卫东一听就知道，干这行的，没有暗号进不了门。尤其在这个特殊的时期。
没过多久，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满是惶恐的脸探了出来。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底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她眼神慌张地打量了王卫东一眼，又看了看阿四，像是在确认什么。阿四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才慢慢拉开门，把两人放进去。门刚关上，就听见“咔嗒”一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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