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破冰

197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上海的二月还拖着冬天的尾巴，弄堂口的玉兰树却已经冒了花骨朵，白生生的，像还没睁开的眼睛。王卫东骑着自行车从监狱后门出来，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心里头热乎。不是因为天暖了，是因为收音机里那些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闷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尼克松要来了。

这是开年以来最大的事。广播里天天播，报纸上头版头条登，连弄堂口的大喇叭都在说——美国总统尼克松将于二月二十一日抵达北京，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美国总统第一次访华。街上的红小兵还在巡逻，口号还在喊，但声音好像没以前那么尖了。人们的脸上还是紧绷绷的，但眼神里头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像冬天快过完的时候，风里带着的那一丝潮气。

王卫东是在监狱食堂里听到确切消息的。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里吃饭，旁边的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但能听出压不住的激动：“应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邀请，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将于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对中国进行访问……”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低，但比刚才密。有人小声议论，说“美国佬来了”，有人说“是来投降的”，有人说“不懂别瞎说”。王卫东没接话，低头把饭吃完，端着缸子去水池边洗了，放回柜子里，转身往外走。

二月二十一日那天，王卫东特意把办公室的收音机打开，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每个字都像在蹦：“尼克松总统的专机已于北京时间上午十一时三十分抵达北京首都机场。周恩来总理在机场迎接。两位领导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王卫东听着，脑子里头浮现出那些在未来世界看过的照片——尼克松从舷梯上走下来，周恩来站在舷梯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旁边站着穿军装的仪仗队，旗子被风吹起来。那是他在手机里看过的画面，此刻在他脑子里是彩色的，鲜活的，像亲眼看见的一样。

消息传到监狱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老马从外面回来，脸色跟平时不一样，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推门进来就喊了一句：“王科长，您听说了吗？尼克松跟周总理握手了，好几分钟呢！”建国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库房的账本，插了一句：“听说那个尼克松个子很高，比周总理高一个头。”王卫东笑了，说“你们操那心干啥，该干啥干啥”。老马嘿嘿笑着出去了，建国跟在后头，边走边回头说了一句“东子，你说这美国佬来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王卫东没回答，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尼克松走后没几个月，中日建交的消息就传过来了。九月底，广播里宣布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两国政府发表联合声明，实现邦交正常化。监狱里的收音机又热闹了一阵，有人说“小日本也来了”，有人说“这是好事，少一个敌人”。王卫东没接话，但心里头知道，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那天下午，王卫东处理完手头的事，跟老马交代了几句，骑上车往家走。秋风起了，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落了一地。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院子里飘着一股饭菜香，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笔直笔直的，一丝风都没有。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拎着帆布包进了院子。母亲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饭快好了”。王卫东应了一声，先进了里屋。陈文琪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静萱趴在小床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往嘴里塞，口水流了一围兜。

“爸爸回来了。”王卫东弯腰，把闺女从小床上捞起来，举高高。静萱咯咯笑，手里的布老虎掉了，她也不管，两只小手拍着王卫东的脸，拍得啪啪响。陈文琪笑着把布老虎捡起来，放在床头，说“你轻点，别把她甩出去了”。王卫东把闺女放下来，抱在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静萱现在两岁多了，会说一些简单的词，叫“爸爸”叫得最清楚，叫“妈妈”有时候会叫成“马马”。王卫东每次听见她喊爸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往外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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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边。父亲坐在上首，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没说话。小弟今年十四了，个头蹿得高，已经比母亲高了半个头，说话也开始变声，有时候像鸭子叫，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小妹十二岁，扎着两条辫子，坐在王卫东旁边，手里端着碗，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收音机。

里头正播着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日两国政府联合声明签字仪式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周恩来总理和田中角荣首相分别在声明上签字。从即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日本国之间迄今为止的不正常状态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