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赴日

那天下午，王卫东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旁边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步子很齐，不像平时那些人来来去去的动静。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起身，房门就被轻轻叩了几下。外头有人问：“小王在不在？”王卫东一听是主任的声音。

马上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应了一声：“在呢，主任，

门被推开了。主任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干部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跟去参加追悼会似的。王卫东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脸上挂起微笑，从桌后走出来，伸手跟那几个人握了握。手都不软，握得紧，晃一下就松开了，没多余的客套。

主任侧了侧身，指着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说：“小王，这几位是市公安局政治部的专项干事和市外事处办公室的特派联络员。有重要任务找你。”

王卫东心里头动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他退回桌后，站直了，等着。

为首的那个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王卫东接过去，低头一看——红头，两个章，一个上海市公安局政治部，一个上海市对外友好联合工作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印泥饱满，像两滴干了的血。他的目光在红头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对方。

那人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卫东同志，接市级专项联合工作通知，点名抽调你执行一次特级外事配套安保任务。”

王卫东心头微微一震。外事安保？他脑子里头转了一下——上海这段时间外事活动是多了起来，尼克松访华以后，各国代表团一拨一拨地来，但他一个监狱里的干部，怎么会被抽去搞外事？他没问，等着对方往下说。

那人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因你政治立场可靠，对敌斗争经验丰富，立功履历完备。即日起，你被编入上海红色经典舞剧团赴日友好访问演出代表团，专任代表团专职保卫组副组长。全权统筹全团百余人的人身安全、涉密物资看管、境外纪律管控、涉外突发情况处置等核心安保工作。”

王卫东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赴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没错，就是赴日。这次上海舞剧团访日，是国家级‘民间芭蕾外交’重点任务。规格高，影响大，直面境外复杂环境。外头右翼闲散势力、潜伏特务、眼线混杂，安全风险极高。”

他顿了顿，看着王卫东的眼睛，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的话：“上级领导反复筛选了全市政法、军管、专政口所有的骨干，主要看重你三点——狱政管控能力过硬，有两次抓捕特务的经验，懂反特防谍；军管会任职，政治绝对可靠。换旁人，我们也不放心。”

王卫东听完，没有半分迟疑。他当即挺身立正，腰背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保证完成外事安保任务！不给上海政法系统丢脸，不给国家外事工作添乱！”

几个人脸上露出了进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丝笑意，不浓，但很真。为首的那个伸出手，又跟他握了一下，这回握的时间长了一点，晃了两下，说了一句“好，组织相信你”。

接下来就是对接具体事宜。时间、地点、人员、职责、联络方式，一项一项交代清楚。王卫东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一笔一画地记，记了满满两页纸。临走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叮嘱了一句：“三天后一早，到市级外事集训指定地点报到。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监狱和军管会那边，不能留尾巴。”

王卫东点了点头，送他们出了办公室。主任走在最后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跟上了那几个人。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住了，安静下来。

王卫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几秒，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来。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口，他咽下去了。把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些话——赴日，舞剧团，安保，外事。这年头，普通老百姓别说出国了，就连跨省去邻市都要层层开介绍信，单位证明、街道证明、派出所证明，缺一样都走不了。出国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去日本——那个刚恢复往来没多久的国家。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蒙蒙的，像一层薄雾。他没想到，在这年月还能出趟国。不是偷渡，不是走后门，是组织点名，是政治任务，是正大光明地走出去。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围墙上的铁丝网还在风里微微颤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远处操场上犯人们在放风，排着队，低着头，慢慢走。

他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监狱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办过形形色色的事，好的坏的，黑的白的，干净的脏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出国门。是以保卫者的身份。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回到办公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