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银座

第一场演出正式开场之前，舞剧团的日程排得比王卫东在上海集训时还紧。白天走台、调灯光、试音响，一弄就是大半天，连午饭都是在剧场里对付的。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拜会日方各个友好团体——中日友好协会、文化团体、民间交流组织，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王卫东每天跟在团长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夹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衣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代表团保卫组的胸牌，白底红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双方交换礼品的时候，团长送的是中国的瓷器和刺绣，东西不大，但包装考究，红绸子扎着，看着就喜庆。日方回赠的是漆器和和纸，漆器黑得发亮，和纸薄得像蝉翼，上面印着淡淡的花纹。记者们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白光照得人脸上发青。王卫东没看镜头，他的眼睛扫的是人群里每一个靠近团长的人，从日方陪同人员到记者，从服务生到翻译，一个不漏。他在心里给每个人贴了一张标签——这个没问题，那个再盯盯，这个可以放过去。

日方翻译一句一句翻着致辞，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记完了趁间隙凑到团长耳边，低声核对一两句：“团长，刚才对方提到下个月的交流活动，您没回应，是搁置还是以后再议？”团长微微点头，说了一句“搁置”。王卫东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写上“搁置”两个字。团长后来有一次在车上跟他说了一句“小王，你比我还紧张”，他笑了笑，没接话。不是紧张，是职责。团长在前面唱红脸，他在后面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这是他的本分。

演出那天，所有人从早上就开始绷着。演员们提前三个小时到后台化妆，化妆间的灯白晃晃的，照着镜子里的脸，有人闭着眼让化妆师描眉，有人对着镜子反复练表情。服装组把每一件演出服又检查了一遍，熨斗烫过的地方用手摸，怕有褶皱，怕烫出印子。道具组把每一件道具从箱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摆好，再放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直到组长点了头才停手。灯光师坐在控台前，面前几十个推子，排成一排，像钢琴的琴键，他跟台上对了一遍又一遍光，每次都对到导演满意为止。

王卫东带着安保组的人把剧场里里外外走了三遍。观众席、舞台、后台、化妆间、道具库、配电室、消防通道，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他蹲下来看了看消防通道的门锁，站起来推了推，确认能打开，又关上。配电室的门没锁，他皱了一下眉头，叫来剧场的管理人员，指了指门，那人赶紧找来一把锁，锁上了。组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幕布拉开的时候，聚光灯瞬间照亮了舞台。跟国内的剧场不同，这里的灯光明亮而且锐利，打在演员们精心缝制的演出服上，反射着细腻的光泽，连绣花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像在放大镜下。王卫东坐在第一排右侧，腰板挺直，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上台下。台上，演员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排练，抬手、转身、跳跃，精准得像钟表的指针，一分不差。台下，几乎座无虚席，连过道边上的加座都坐满了人。他看见不少白发苍苍的日本观众，坐姿端正，眼神专注，跟国内演出时台下那种热闹的聊天氛围截然不同——没人嗑瓜子，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提前退场，安静得像在听一场考试，连咳嗽都捂着嘴，怕影响别人。

开场是一首改编的中国民乐，节奏欢快，唢呐一出声就抓人。底下的日本观众先是一愣，那表情像是没见过这种乐器，唢呐的声音太亮了，亮得刺耳，但听了几小节之后，不少人嘴角翘了起来，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用手在膝盖上悄悄打着拍子。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来，不算震耳，但很真诚，掌声里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说“我们听懂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日方安排了简短的茶歇。精致的小点心摆在长桌上，有红豆馅的糯米团子，有抹茶味的饼干，有叫不出名字的和果子，颜色淡雅，摆盘讲究，红的绿的白的，错落有致，像一幅画。演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才的演出，有人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跟旁边的人说“这个好吃，你尝尝”。旁边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王卫东没有这些心思。茶歇的十五分钟，他快步走遍了后台——道具归位了没有，服装挂整齐了没有，演员们的水杯是不是放在指定位置，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堵住。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确认，看完了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口，他也没在意。

下半场的压轴节目是舞剧《白毛女》。这是整场演出的重头戏，也是王卫东最不放心的环节。不是因为演员演不好，是因为这个剧目的政治分量太重，台下坐着的人成分太复杂，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被放大成新闻。他坐在第一排，目光在观众席上来回扫，像探照灯一样，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日方的接待人员坐在他左手边隔了几个座位的位置上，表情严肃，看不出在想什么，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记者席上有人举着相机，长焦镜头对准舞台，也有人在拍观众，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像一群啄木鸟。他记住了那几个记者的脸，但没有盯得太紧，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演出结束的时候，台上的喜儿跪在雪地里，聚光灯慢慢暗下去，幕布缓缓合拢，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慢慢闭上。台下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响，像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手帕擦眼角，有人鼓着鼓着把手都拍红了。演员们谢幕一次，掌声没停，谢幕两次，掌声还在响，谢幕三次，底下还有人在喊bravo，不知道是日本人还是欧美人，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掌声。团长站在侧幕条后面，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那种笑是压不住的，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连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王卫东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替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做放松操。他转头看了一眼团长，团长正跟日方接待人员握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晃了好几下，像是老朋友重逢。王卫东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后台，开始安排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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