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稀罕物

从监狱出来，王卫东没有着急往外事办走。他先走到个僻静的地方，前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连墙头那只晒太阳的野猫都在打盹没往他这边瞧，意念微动，那辆嘎斯66从空间里调出来，稳稳当当地停在巷子里，车轮碾着几片枯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外事办的方向开。

到了地方，王卫东把车停在大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奖励通知，在门卫眼前晃了晃。门卫看了一眼，点点头，放他进去了。他把车开到仓库门口，跳下来，找到管物资的小周。小周正在里头对账，看见他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张领货单，递给他一支钢笔。王卫东在单子上签了名，小周接过单子看了看，把钢笔插回口袋，转身招呼两个工人开始搬。

电视机装在一个大纸箱里，纸箱外面印着日文，还画着电视机的图案，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子，框子里头有几道波浪线，大概是表示屏幕在发光。冰箱的箱子更大，比电视机那个高出一截，也宽出一截，白底蓝字，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王卫东一个都不认识。两个工人把电视机抬上车厢，又过来抬冰箱，冰箱沉，两个人弯腰憋气，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步地挪，好不容易才把冰箱塞进车厢。王卫东找了根绳子，把两个箱子绑在一起，又塞了几块破布在缝隙里，怕路上颠簸磕坏了。

开车往乡下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路两边的庄稼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村庄的炊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一丝风都没有。王卫东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头想着闺女静萱的脸。一个多月没见，不知道她又长了多少，上次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好几步了，现在说不定已经能撒开手自己走了。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踩油门的脚也重了一些，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下，他赶紧松了油门，怕把后头的电视机颠坏了。

到了家门口，王卫东把车停下来，还没熄火，就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门口抽烟。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手里攥着旱烟袋，正眯着眼看着远处那棵槐树发呆。听见汽车声，他扭过头，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嘎斯66，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驾驶座上的王卫东，赶紧站起来，把烟袋往门框上磕了磕，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秀兰！卫东回来了！”

母亲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陈文琪抱着静萱跟在母亲身后，从里屋走出来，静萱穿着一件碎花的小褂子，头发刚长出来一点，细细软软的，贴在脑门上，两只手搂着陈文琪的脖子，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王卫东从车上跳下来，先没顾上搬东西，走到陈文琪面前，伸手把静萱从她怀里接过来。小家伙认生，被他抱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然后又像是认出了什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鼻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爸”。王卫东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把闺女举起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脸蛋，又亲了一下下巴，亲得小家伙咯咯笑，小手拍着他的脸，拍得啪啪响。陈文琪在旁边看着他那一脸傻样，嘴角的笑一直没散，但眼眶也有点红。

王卫东把闺女递给陈文琪，转身跟父亲一起搬东西。电视机箱子不算太重，两个人一人抬一头，几步就进了堂屋，搁在靠墙的方桌上。冰箱箱子沉，王卫东一个人搬不动，父亲试了一下也搬不动，两个人抬着进了灶房，找了块空地放下。王卫东怕灶房的油烟熏着冰箱，又跟父亲把冰箱抬到了堂屋靠里的位置，挨着电视机摆着。母亲跟在后头，看着那两个大箱子，嘴里念叨着，这是两个啥东西？这么大两个箱子。王卫东紧接着说道，这是电视机和冰箱。母亲听到后，惊讶得合不拢嘴。啊？“这两样东西，得多少钱啊”，王卫东说“不要钱，组织上奖的”，母亲不信，说“哪有这么好的事”，王卫东说“真的是奖的”，母亲将信将疑，没再问了。

王卫东把帆布包打开，往外掏东西。给父亲的日本香烟，两条，包装盒上印着富士山；给母亲的围巾，灰色的，软和，说是羊毛的，母亲摸了摸，说“真软”；给弟弟妹妹的饼干、糖果、巧克力，花花绿绿堆了一桌。他拆开一块锡纸包的巧克力，没有递给静萱，而是先塞进了陈文琪嘴里。陈文琪愣了一下，含住了，轻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甜到了心里头。

“甜不甜？”王卫东问。

陈文琪点了点头，腮帮子鼓着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嗯，好吃”。王卫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往外溢。紧接着，王卫东把在日本买的几件衣服递给了陈文琪，其中有一件是一个碎花的连衣裙，非常漂亮。陈文琪看到衣服后，眼睛红红的，盯着王卫东说，卫东，你对我真好。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小弟和小妹放学回来了。小弟嗓门也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大哥！大哥回来了？”小妹跟在后头，跑得快，先一步冲进堂屋，一眼看见王卫东，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喊“大哥，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小弟也跑进来了，站在王卫东面前，比划了一下身高，说“大哥你看我是不是又高了”，王卫东拍了拍他脑袋，说“高了，跟你大哥差不多高了”，小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

王卫东把糖果饼干分给他们，两个人接过去，拆了就往嘴里塞。小弟咬了一口巧克力，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享受，最后变成了贪婪，三口两口吃完了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小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细细品味，边吃边说“大哥，日本是不是满地都是这种巧克力”，王卫东笑了，说“差不多”，小妹说“那你下次还去不去，去的话多带点回来”。

小弟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在东张西望，眼睛忽然落在地上那两个大纸箱上。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纸箱上的字，看不懂，又看了看图案，电视机的图案他看懂了——一个方框，里面画着几道波浪线，像发光的样子。他猛地站起来，嘴里含着的巧克力差点喷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哥，这是电视机？”王卫东点了点头。小弟又指着旁边的冰箱，“这个呢？”王卫东说“冰箱”。小弟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愣在那里，嘴张着，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不知道该先吃还是先说话。

王卫东走过去，把电视机箱子和冰箱箱子都打开。电视机是十四寸的，黑色的外壳，屏幕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光，像一面深色的镜子。小弟凑过去，在屏幕上照了照自己，歪着脑袋，把头发捋了捋。小妹也凑过去，两个人挤在电视机前头，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谁也不让谁。王卫东把电视机抱出来，放在方桌上，小弟和小妹帮忙把包装纸扒掉。冰箱也搬出来了，白色的，上下两个门，比王卫东的个头矮不了多少。箱子里面还带着一个变压设备。王卫东按照图纸，一头接在自己家的电源上头，另一头插上冰箱的电源。突然冰箱就发出了比较低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小弟拉开冰箱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他凑过去闻了闻，说“好凉快，跟冬天似的”，母亲在旁边说道，东子，这冰箱咋用，王卫东笑着看着母亲说道，妈，你就把平时怕坏的、不耐放的全部放到冰箱里面，能保存很长时间。

母亲站在冰箱前头，伸手摸了摸冰箱的外壳，又拉开冷冻室的门，探头看了看，里头白花花的，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身，不可思议的看着王卫东，问了一句：“东子，这冰箱是不是肉放进去就不会坏？菜放进去也不会坏？”王卫东说“对，肉放冷冻室，能放好几个月不坏，菜放冷藏室，能多放好几天”。母亲点了点头，眼睛里头有光，那种光是当了一辈子家、为了每天吃什么菜发愁的人才会有的光。

调试电视机的时候，全家人都围过来了。父亲搬了把凳子坐在最前面，手里还夹着没点的烟，母亲站在他旁边，两手搭在他肩膀上。陈文琪抱着静萱坐在稍后一点的地方，静萱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但看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框子看，她也跟着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弟最积极，自告奋勇去转动天线，王卫东让他爬上桌子，把天线杆举高，他在屋里喊“再转一点，再转一点”，小弟在桌上扭来扭去，差点摔下来，母亲喊了一声“你给我下来”，小弟不听，又转了几下，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变成了图像，先是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出现了几个人影，穿军装的，站在台上讲话，底下坐着一排排的人，鼓掌。

“有了有了！”小弟从桌上跳下来，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挤到电视机前头，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小妹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像两只看戏的青蛙。电视机里正在播样板戏，《红灯记》，李奶奶站在台上，表情悲愤，唱腔高亢，字字句句都透着苦。

父亲端着饭碗，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忘了往嘴里送，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一动不动。母亲也是一样，碗端在手里，忘了吃，就那么端着，看着屏幕上的李奶奶，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着唱，又像是在发呆。弟弟妹妹更不用说了，蹲在电视机前头，下巴搁在膝盖上，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饭搁在手边，凉了也不管，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咽下去，又塞了一块饼干进去，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王卫东端着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忍不住笑了。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看着电视机里闪闪发光的画面，心里头想，这玩意儿在东京的百货商场里摞得跟小山似的，搁在那儿都没人正眼瞧一下，拿回来倒成了稀世珍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头，调了调对比度，画面更清楚了。小弟回头看了他一眼，竖起大拇指，又转回去继续看。小妹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下，又转回去。母亲难得没催他们吃饭，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上的李奶奶唱完了最后一段，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说了一句“这唱得真好”。王卫东站在旁边，看着电视机里那几个人影在屏幕上晃动，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发光的人影映在每个人脸上，一闪一闪的，把每一张脸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