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电视搬进院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小静萱已经快两岁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迈一步晃三晃，晃着晃着就往旁边歪，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也不哭，坐地上愣一会儿，小手撑着地，吭哧吭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接着走。陈文琪跟在后头，弯腰扶了几回，被她甩开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自己走自己走”，奶声奶气的，逗得一家人直笑。

自从家里有了电视机，整个家的氛围就不一样了。一到饭点，院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东头的张婶端着饭碗先到，碗里是红薯稀饭，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边喝边等。西头的李叔提着个小板凳，胳膊底下夹着一把蒲扇，晃晃悠悠地来了。后街的几个小孩跑得最快，书包还没放下，人已经窜进院子里了，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抢前排的位置。

人越来越多，堂屋里坐不下了。父亲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黑压压的人头，皱了皱眉，转身对王卫东说：“东子，把电视搬院子里去吧，屋里挤不下了。”王卫东想了想，也是，屋里坐满了，门槛上都坐着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他和小弟抬着电视机，父亲在后面搬桌子，三个人吭哧吭哧把电视挪到了院子中央。小弟把天线举高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找到信号最好的角度，把天线杆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了”。

这下院子里炸开了锅。大人小孩呼啦啦围上来，凳子、椅子、马扎、砖头，能坐的全都用上了。没有凳子的就蹲着，蹲累了就站着，站累了就靠在墙上。张婶的稀饭喝完了，碗搁在脚边，眼睛盯着屏幕，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嚼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没夹菜。李叔的蒲扇扇着扇着就停了，蚊子叮在胳膊上也没感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电视里那个穿西装的人讲话，虽然听不懂他讲的是什么。几个小孩挤在最前面，蹲成一排，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脑袋齐刷刷地仰着，嘴都忘了合上。

静萱被陈文琪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扒着妈妈的手臂，脑袋往前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个会发光的方框子。电视里正在播动画片，几只小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嘎嘎叫。静萱忽然伸出手，指着屏幕，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鸭鸭”，然后又缩回去了，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陈文琪笑着拍着她的背，说“是鸭鸭，你看鸭鸭在游泳”，静萱又探出头看了一眼，这回没缩回去，看得入神，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小滩，滴在陈文琪的袖子上，她也没发现。

这天的上海，大街小巷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氛。

王卫东一大早就出了门。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到处都是人，学生穿着白衬衫，工人穿着工装，干部穿着中山装，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有的举着小旗子，有的捧着鲜花，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伸长了脖子往马路中间看。马路两边拉起了红白相间的隔离带，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民警，表情严肃，腰板挺直。王卫东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没有往前挤，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位置站着。

等了快一个钟头。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喊“来了来了”，所有人都往前涌。隔离带被挤得弯了一下，几个民警赶紧补上来，用身体挡住人群。王卫东踮起脚尖，往马路中间看。一列车队从远处开过来，黑色的轿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车队开得不快，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群开始鼓掌，有人喊“欢迎欢迎”，有人挥舞着小旗子，有人把鲜花举过头顶，使劲晃动。

中间那辆车的车窗忽然摇下来了一点。王卫东看见了那张脸。那不是报纸上那张严肃的、眉头微皱的照片，是一张和蔼的、带着微笑的脸。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在跟每一个鼓掌的人打招呼。周总理坐在车里，微微侧着头，目光从车窗外掠过，像是在看这座城市的模样，又像是在看这座城市里的人。隔着车窗玻璃，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王卫东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脸。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这辈子能亲眼看见他”的激动，从心底往外涌，涌到嗓子眼，堵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车队过去了，人群还没有散。有人蹲在路边把鞋里的石子倒出来，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旗子，有人跟旁边的人说“我看见了，我看见周总理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不是做梦。王卫东从人群里挤出来，整了整被挤皱的衣服，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他深吸了一口，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那条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的人比平时还多。有人听说周总理来上海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张婶说“听说周总理瘦了不少”，李叔说“可不是嘛，操劳国事，能不瘦吗”，后街的老刘头蹲在墙角，插了一句嘴“我当年在北京见过周总理一回，也是这么瘦，但精神好得很”。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白天看到的听到的翻来覆去地说，说完了又沉默一会儿，然后有人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字正腔圆的说到，9 月 16 日，周总理陪同法国总统抵达上海。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静萱坐在陈文琪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陈文琪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生怕她着凉。王卫东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静萱身上。陈文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笑了一下。王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也把头靠过来了，靠在他肩膀上。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脸上。有人在看新闻，有人在打盹，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有人已经收拾凳子准备回家了。静萱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没声了，呼吸匀匀的，小肚皮一起一伏。王卫东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在电视机的光里忽明忽暗，就像这日子，他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人，端着碗的，摇着蒲扇的，抱着孩子的，靠着墙打盹的，这些人挤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守着这台小小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播着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这儿，都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