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军管会退场

一九七四年元旦，上海没下雪，天阴得发沉。王卫东一早到了办公室，桌上的搪瓷缸子刚倒上热水，还没端起来，门就被敲响了。通讯员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红纸条，上头印着“急件”两个字。他把信封递过来，说了一句“王科长，刚送到的，市里来的”。王卫东接过去，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红头，两个章，上海市革委会和上海警备区，公章盖得端端正正，印泥饱满，像两滴干了的血。标题很长，但意思就一个——从今天起，撤销上海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恢复各级法院和检察院建制，原军管会职权逐步移交地方。

王卫东把文件看了两遍，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烫，他抿了一下，把缸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主任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主任接了，声音比平时低，王卫东说“主任，市里来了文件，关于撤销军管会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主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没一会，主任便来到了王卫东的办公室，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文件，显然市里是同时发的。他坐在王卫东对面，把文件摊在桌上，两个人对着看了一遍。主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灰蒙蒙的。

“该来的总得来。”主任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王卫东没接话。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七二年中央就下了“三支两军”的意见，说地方党委建立后，军管就可以逐步撤销。上海从去年就开始筹备恢复公检法的事，军管会内部也开过好几次会，讨论过渡方案。但红头文件没下来之前，那些都只是预案。文件到了，才算真正落地。

“召集大家开个会吧。”主任把烟掐了，站起来。王卫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军管会核心班子成员和原公检法留守干部，紧急碰头。

会议室在一楼，长条桌，木头椅子，桌上铺着白布，人陆续到齐了，坐了两排，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皱着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主任坐在正中间，把文件的内容传达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上级决定，从今天起，撤销军管会，公检法系统由地方接管。平稳过渡，权责交接，杜绝混乱，保障监管与司法秩序。”他说完，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把话头递给了王卫东。

王卫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在几个老同志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些人的表情他读得懂——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这摊子事交出去以后，会不会乱。

“监狱、看守所，这些要害部门，权力交接必须稳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军管会要退，但在押人员的管理、监狱的秩序，不能出任何纰漏。谁主管，谁负责。交接期间出了事，我不管你是军管的还是地方的，一律追责。”

底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喝水，水烫，呲了一下牙。

会议不长，散了以后，走廊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以前军管会的人在走廊里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现在步子慢了，说话也低了。有人在楼梯拐角处抽烟，烟抽了一半，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截掐灭了，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了。有人在走廊里碰见，对视一眼，点个头，擦肩过去，什么都不说。

军管会办公室的门开始一扇一扇地关上。不是关死，是虚掩着，里头有人在收拾东西。牛皮纸档案袋从柜子里拿出来，摞在桌上，再装进纸箱里。搪瓷缸子、笔记本、钢笔、台历，一样一样往纸箱里放。有人把墙上挂着的锦旗取下来，卷好，塞进一个长条形的盒子里。有人蹲在地上，把抽屉里的杂物倒进一个帆布口袋，拉链拉上，拍了拍，站起来。

交接工作持续了好几天。账目、档案、物资、人员名单，一样一样对，一样一样签。军管会的人撤一批，地方上的人接一批，像两支部队在换防，你来我往，但谁也不说话。交接完了，军管会的人就再也不来了。他们走的那天，院子里停了一辆军用卡车，几个穿军装的人把最后几箱东西搬上车，车厢门一关，车子发动，开出了监狱大门。铁门在车屁股后面缓缓关上，哐当一声，把军管会的时代关在了外面。

原公检法的领导班子，在运动中大部分已经垮了。有的在牛棚里关着，有的下放到农村劳动，有的调走了，有的不知去向。剩下的人，要么资历不够，要么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管事的没了，接手的还没来，监狱一下子悬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