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军管会退场
军管会全部离场后的第二天,主任把王卫东叫到办公室。主任的桌上已经空了,搪瓷缸子不在了,文件夹不在了,连墙上挂着的军帽都摘了。他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装,没有系领扣,整个人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卫东,”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军管会这边,我算是交完了。监狱这摊子,暂时由你全权打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是狱政科的科长,业务熟,人也稳。你先顶着,别出乱子。”
王卫东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看了主任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主任放心”。
主任站起来,伸出手。王卫东握住了。主任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有力,但比平时凉了一些。他拍了拍王卫东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那个帆布包,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住了,安静了。
王卫东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先去监区转了一圈。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盏,坏的还没修,隔一盏亮一盏,照得地面忽明忽暗。犯人们正蹲在监室里吃午饭,窝头咸菜,有人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没了,有人吃得慢,把窝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往嘴里送。管教们站在走廊里,端着搪瓷缸子,有人靠着墙,有人来回走动,眼神都不太对,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回到办公楼,王卫东把老马和建国叫进了办公室。老马先到,手里还拿着库房的账本;建国后到,额头上有汗,王卫东把门关上,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军管会撤了,你们都知道。”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每个人得定好自己的方向。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看好自己的人,守好自己的岗。”
老马点了点头,把账本放在膝盖上,两手压着,指节泛白。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王卫东看着他俩,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底下的人,嚼舌头的事,管着点。让他们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别瞎琢磨。琢磨多了,就容易出事。”
老马说“王科长放心”,建国也说“放心”。王卫东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建国小声问老马“你说以后会不会比现在还乱”,老马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王卫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已经燃尽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捡起来看了一眼,扔了回去,重新点了一根。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蒙蒙的,像今早的天。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堵灰砖高墙。墙头上的铁丝网还在,岗哨上的哨兵也还在,但军管会不在了。那些穿军装的、说话硬邦邦的、走路带风的人,昨天还在走廊里进进出出,今天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换得真快,快得像翻书。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他知道,这件事马上就要结束了。不是监狱的事,是这场持续了快十年的运动。从六六年到七四年,八年了。八年来,他见过多少人倒下去,又见过多少人爬起来。他见过批斗台上挂着的黑牌,见过牛棚里关着的老干部,见过密室里堆成山的金条。他也见过陈书记在监房里接过女儿的信时颤抖的手,见过三井美绪在东京机场鞠躬时发红的眼眶,见过静萱第一次喊“爸爸”时嘴角流下的口水。
这些事,这些人都过去了,有的还会回来,有的再也回不来了。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冬天的湿冷,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几页。他伸手按住,把窗户关小了,只留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抽屉最里头,用一摞文件压住。
窗外,操场上的犯人们正在放风,排着队,低着头,慢慢走着。管教们的哨声响了一下,又停了。远处的围墙外面,隐约传来广播的声音,听不清在播什么,但调子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