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考察

军管会撤了以后，监狱这摊子事全落在了王卫东肩上。虽说只是暂时主持工作，但这个“暂时”什么时候到头，谁也说不准。王卫东每天早来晚走，大事小事都亲自过一遍——监区的巡查记录要看，库房的物资台账要对，防空洞的通风口要查，连食堂的菜谱他都要瞟一眼。底下的人看在眼里，有人觉得他太细了，有人觉得他太稳了，但没人觉得他做得不对。这个节骨眼上，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这天早上，王卫东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搪瓷缸子刚倒上水，收发室的老周就小跑着进来了，步子又急又碎，像踩在炭火上。他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说：“王科长，市局和劳改局来人了，在会议室等着，说是有重要工作找您。”

王卫东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水面上晃了几圈涟漪。他把缸子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把警服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警号，正了正。他心里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监狱空着主事的位子太久了，上面该有定夺了。他没多问，对老周说了一句“这就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出了门。

王卫东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稳。会议室在一楼尽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干部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面前的桌上摊着文件夹和几份材料。王卫东推门进去，那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王卫东认出来了，牵头的是市公安局政治部的副主任老陈，以前在市局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话不多，但眼神很沉，看人的时候像在过筛子。旁边那位是劳改局人事科的李科长，四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不热络。

老陈先伸出手，王卫东握住了。老陈的手干燥，不凉不热，握了两下，松开，语气庄重，像在念文件的开头：“卫东同志，我们是奉市公安局党委的命令，前来对您进行任职考察的。”李科长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王科长，麻烦您配合一下”。

王卫东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愣了一下。任职考察？他脑子里头转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定配合，领导请坐”。三个人在长条桌两侧坐下来，老陈坐在王卫东对面，李科长坐在老陈旁边，王卫东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钢笔拧开帽，搁在纸面上方，等着。

考察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在这个讲究政治立场、一切从简的年代，客套话能省就省，直奔正题。老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王卫东面前，上头印着“干部任职考察登记表”几个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空白，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入党时间、履历、奖惩情况。王卫东拿起钢笔，一笔一画地填，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工整，横平竖直，

老陈和李科长在一旁翻他的个人档案。档案是从监狱的干部人事库里调出来的，牛皮纸封面，右上角贴着编号，边角有些磨损，但封面的字迹还很清楚。老陈翻开第一页，从“王卫东”三个字开始看起，一页一页翻，翻到立功受奖记录那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着那一行“1961年6月·上海站派出所·抓捕持枪特务·三等功”，旁边的“1960年·运输队·协助破获敌特小队·嘉奖”，还有后来在狱政科期间的各种表彰，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看得老陈微微点了点头。李科长在旁边翻了翻他在军管会期间的任职材料——军管会副主任，任期从六七年到七四年，配合军管会维持监狱秩序、完成战备防空洞工程、协调军地关系，履历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断档，没有疑点，没有污点。老陈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王卫东，问了一句：“王卫东同志，你对提拔任职有什么想法？”

王卫东放下笔，坐直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是关于考察期间的谈话安排。他对王卫东说了一句“接下来，我们会找监狱的骨干干警和老党员单独谈话，了解情况。你正常上班，不用陪同。”王卫东说了一句“好的，领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两天，考察组像两台精密的仪器，把监狱上下过了一遍筛子。老陈和李科长分头找人谈话，一个叫进去，谈完了出来，下一个再进去。谈话室设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门关着，窗帘拉着，灯开着。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说了什么，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着笑，但不管什么表情，没有人对考察组的问题表现出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