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考察

谈话是背靠背的，你谈你的，我谈我的，谁也不跟谁通气。但谈完了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说的话几乎是同一个意思——“王科长这个人，业务熟，干活细，不整人。”“军管会撤了以后，监狱全靠他撑着，换别人早乱了。”“他对事不对人，底下人都服他。”“他在狱政科干了这么多年，哪个环节不清楚？”“他这个人稳，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有他在，大家心里踏实。”

没有质疑，没有杂音，没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这在当时的环境里，几乎是个奇迹。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段时间若是没有王卫东撑着，监狱会乱成什么样——上头没人管，底下人心惶惶，在押人员蠢蠢欲动，物资供应时断时续，哪一样都够喝一壶的。但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理清了，没让任何人操心，也没让任何人看笑话。

考察组不仅找人谈话，还查看了监狱近一个月的工作台账、会议记录、狱政管理资料。老陈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些台账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防空洞巡查记录那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李科长“防空洞还在用吗”，李科长点了点头，说“还在用，定期巡查”。老陈没再问，继续往下翻。会议记录他也看了，从军管会撤出后的第一次临时会议，到最近一次的工作安排，每一次都有记录，每一次都写得很详细，谁发言，谁拍板，谁执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李科长在旁边翻物资台账，库房的进出记录、物资的调拨单、领用登记表，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出入，没有短缺，没有糊涂账。他把台账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冲老陈点了点头。

两天后，考察组完成了所有工作。临走前，老陈把王卫东叫到会议室，桌上摊着一份厚厚的书面考察报告，封面上印着“上海市公安局政治部”几个字，底下是报告标题，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老陈翻开封皮，对着那份报告，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王卫东的耳朵里。王卫东同志政治可靠，立场坚定，熟悉监狱狱政业务，工作责任心极强，群众基础扎实，在原领导班子空缺、监狱工作面临困境的关键时期，勇挑重担，稳定全局，完全胜任监狱主要领导职务，建议提拔任命。

念完了，老陈把报告合上，抬头看着王卫东。王卫东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表情平静，但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老陈站起来，伸出手，王卫东握住了。老陈的手还是那样干燥，这回握的时间比来时多了一拍，晃了两下，说了一句“回头等通知吧”。王卫东说了一句“谢谢领导”，松开手，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个礼。

老陈和李科长收好材料，夹着公文包出了会议室。王卫东送到办公楼门口，看着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子发动，缓缓驶出监狱大门。铁门在车后关上了，哐当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头，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头。

王卫东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建国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步子又大又快，皮鞋在地上啪啪响，老马跟在后头，步子慢一些，但也没落后多远。建国跑到王卫东面前，刹住脚，喘了一口气，脸上带着那种贱兮兮的笑，眼睛亮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他压低声音，但还是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王科长，看来这次您又要晋升了呀，啧啧啧。”

王卫东白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硬：“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建国嘿嘿笑着，搓了搓手，说“我懂我懂，不能乱说，我就跟您说说，跟老马说说，不乱传”。老马在旁边站着，嘴角带着笑，没说话，但那笑里头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差那张纸了。王卫东没再搭理建国，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翻开了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涩口，他也没在意。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老陈念的那些话——“政治可靠，立场坚定，业务过硬，勇挑重担，稳定全局”。这些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从考察组的嘴里念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那些字像秤砣，一个一个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不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是压得他站得更稳。

王卫东站在窗边，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但翻的不是那些字，是这十来年的路——从运输队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监狱，从监狱到军管会，从军管会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没踩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