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一把手

批复文件下来那天，是个阴天。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于监区修缮的报告，刚在末尾签下“同意”两个字，门就被敲响了。通讯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红纸条，上头印着“急件”两个字。他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王科长，不对，王狱长，市里来的，红头。”他喊错了称呼，自己先红了脸，说完就缩回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

王卫东放下笔，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红头油印，红色的公章盖在最底下，印泥饱满，边角压得很实，公章旁边还有一枚骑缝章，从封口处一路盖到文件背面，防伪的。文件正上方印着“上海市公安局文件”几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签发单位和日期，标题很长，但意思就一个——同意任命王卫东同志为市监狱监狱长，行政级别为正处级，任职时间自一九七四年二月起。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文件平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才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里头。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外头的天灰蒙蒙的，窗台上的文竹叶子有些发黄，他伸手掐了一片枯叶，捏在指间，搓碎了，扔进烟灰缸里。

当天下午，市公安局分管劳改工作的副局长亲自带队来到监狱。同行的还有政治部的一个处长和劳改局的两个干部，一共四个人，开了两辆车，停在办公楼前头。副局长姓潘，五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很深，但今天没怎么笑，表情一直保持着那种当领导该有的庄重。他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领，抬头看了一眼监狱的大门，然后迈步往里走。

全体干警大会在大礼堂召开。礼堂平时不怎么用，台子上铺着红布，布有些皱了，两侧挂着标语，白底黑字。台上正中间挂着主席画像，画像两侧是两面红旗，旗子有些褪色，但看着还是那个意思。台下坐满了人，各科室、各监区的干警都到齐了，连休班的人都通知回来了。有人穿着警服，有人穿着便装，但都坐得整齐，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打瞌睡，连咳嗽都捂着嘴。

潘副局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先抬头扫了一眼台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大礼堂里回荡。他先念了一段开场白，无非是“经市委及上级研究批准，市公安局党委决定”，念到这的时候，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底下鸦雀无声。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念下去：“任命王卫东同志为上海市监狱监狱长，行政级别为正处级，免去其狱政科科长职务。”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件放在讲台上，抬起手，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锣鼓喧天的热闹，是那种整齐的、克制的、在正式场合该有的掌声，不拖沓，但真诚。掌声持续了几秒就停了，但王卫东觉得那几秒很长，长到足够他把从运输队到派出所，从派出所到监狱这一路走过来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一遍。他站起来，腰板挺直，警服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胸口的警号在灯光下泛着光。他先朝台上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

他走到讲台前，双手扶着桌沿，目光从台下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在老马脸上停了一瞬，在建国脸上也停了一瞬，在那些跟他共事多年的老同志脸上逐一停过，再收回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扩音器里送出去，砸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里，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感谢组织的信任与培养，感谢各位同志的支持。如今监狱工作正处在关键时期，我深知监狱长一职责任重大。今后我必将坚守立场，牢记使命，狠抓监狱安全与改造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绝不辜负人民的信任。”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来。这回比刚才响了一些，有人在底下用力拍着巴掌，拍得手掌发红，但没有人叫好，没有人起哄，在那种场合，叫好是不合规矩的。

任命大会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工作交接。此前虽说一直是王卫东主持工作，但从临时主持到正式履职，流程依旧不能少。劳改局的李科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交接清单，王卫东坐在他这边，老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负责核对。监狱行政公章、党支部公章、监狱专用印鉴，三枚公章用红绸子包着，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不大，漆面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王卫东从上一任监狱长手里接过那个木匣子的时候，匣子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人事档案、犯人花名册、财务账册，一样一样对，一样一样签。老马把花名册翻开，念一个名字，李科长在后面打一个勾，念到最后一页，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花名册合上，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王卫东也签了字，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财务账册是建国抱来的，摞在桌上像一堵矮墙，王卫东一本一本翻过去，不看细目，只翻到最后一页核对总账和公章。每一本的封底都盖着前任财务科长的名章，红印泥的颜色有些褪了，但章子还在。他把账册合上，摞回建国手里，建国抱着那摞账册，下巴搁在上面，冲王卫东咧嘴笑了一下，被老马瞪了一眼，赶紧收住了。

交接工作持续了一个下午。等所有单据都签完，李科长把交接清单一式三份分好，一份给王卫东，一份给劳改局存档，一份交给市公安局。王卫东把那三枚公章从木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新办公桌的抽屉里，钥匙揣进口袋，拍了拍，确认在，才转身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王卫东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干部中山装。深藏青色，毛料，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国徽，这套衣服是昨天下午后勤送来的，试穿的时候肩宽刚好，袖长也刚好，不用改，穿上就合身。他在镜子前头站了一下，看了几秒，把领子整了整，转身进了办公室。

监狱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窗户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柔和的光。办公桌是老式的红木，桌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份表格和一张监狱的全景照片，照片褪了色，但轮廓还看得清。桌上放着崭新的搪瓷缸子、文件夹、钢笔，还有一个木质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和一把尺子。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一盆是文竹，一盆是君子兰，文竹是新换的，叶子绿得发亮，君子兰还没开花，叶子肥厚油亮。

他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慢慢扫了一圈这个办公室。文件柜靠墙立着，装了三排铁皮柜，柜门锁着，墙上的挂钟是新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印在表盘上，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滴答滴答的，像心跳。他把桌上那份崭新的任职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正处级，三个字印在白纸上，看着不像真的，但公章是红的，红得扎眼。行政级别对应了工资待遇、文件阅读权限和干部福利。级别上去了，工资自然会涨，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涨了有几十块。除此以外，一些市级红头文件的阅读权限也对他打开了，干部福利自然也水涨船高。从市运输队的普通司机到正处级，他走了十几年。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被敲响了，老马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说“王监狱长，防空洞那边最近有开裂的情况，您要不要去看一下”。王卫东站起来，拿上帽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阳光照在桌上那几份文件上，照在“正处级”三个字上，白纸黑字，明晃晃的。他收回目光，带上门，跟着老马下了楼梯。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几盏，坏的还没修。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是这个监狱的一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