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自己人

王卫东上任监狱长以后，办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讲话，而是拿着花名册，一间监舍一间监舍地走了一遍。他带着老马，从东区走到西区，从一楼走到三楼，每到一间关着“特殊人员”的监房前，就停下来，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一眼。看完了，他在本子上记几个字，什么也不说，继续往前走。

走到陈书记那间监舍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这间监舍朝北，终日照不进阳光，墙面返潮，摸着湿漉漉的，墙角长了一层绿霉。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王卫东蹲下来，从观察窗里往内看了一眼，陈书记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不知在翻什么东西，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王卫东站起来，对老马说了一句：“把陈书记调到东区那间朝南的单人监舍，条件比较好的那间。南边阳光好的那几间，把名单上那些老同志都调过去。”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翻开本子，刷刷刷记了几笔，合上，转身去安排了。

陈书记换监舍那天，王卫东亲自去了。新的监舍在东区二楼，朝南，窗户不大，但阳光正好能照进来，落在床铺上，金灿灿的一片，墙角也没有那股潮湿的馊味。床是新的，铺盖也是新的，枕头边上还放了一个暖水瓶，陈书记站在窗户边上，手扶着窗台，眯着眼看着外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刻出来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领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王卫东站在门口，因为有老马在，他没有进去，只是说了一句“陈书记，您保重身体”，转身走了。王卫东和陈书记都明白，他们的关系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是人事调整。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花名册摊在桌上，拿着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狱政科，监狱的核心科室，收押、释放、监管、安全、档案、会见，全归这个科管，科长的位置空了有一阵子了，他早就有了合适的人选。他在建国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停顿了一下，又在老马的名字上画了另一个圈，把老马的名字挪到了政治处那一栏。建国的这几年，他看在眼里——学得快，手脚麻利，脑子活，遇上事敢拍板。从库房管理员到狱政科的骨干，一步一个脚印，虽然有时候嘴上没把门的，但正事从来不耽误。前几年也入了党，各项条件都够格。狱政科交给他，王卫东放心。老马不一样，老马稳重，话不多，但心里头有数，在监狱里干了十几年，人脉熟，分寸拿捏得好，不该说的从来不说，不该问的从来不问。政治处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这种人。

王卫东把老马和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对。建国走在前面，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得不自然，嘴角往上牵了牵，又掉下来了，像被人往下拽着似的。老马走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像是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自己猜到的。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王卫东指了指椅子，让他们坐下。

“狱政科科长，我打算让建国上。”王卫东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政治处那边，老马你去。”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眼说不出来的安静。

老马的嘴唇开始发抖。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眼眶慢慢红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悬在眼睫毛上，要掉不掉。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往回压了压，没压住，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挂在下巴上，他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哑得几乎听不清：“王科长，我老马……我老马没想过能有今天。”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王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老马缓了一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哽咽：“王科长，我跟您干了这么多年，从狱政科到军管会，从军管会到现在，您从来没亏待过我，我心里头都有数。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盯库房、跑跑腿，要不是您一直带着我、提拔我，我哪能有今天。真的，真的谢谢您。”他的声音又哽住了，这回没有去擦眼泪，任它淌着。

建国在旁边坐着，本来是笑嘻嘻的，看着老马哭了，他也笑不出来了，嘴角一撇一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传染了，眼眶跟着发红，鼻头发酸，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出口却喊错了称呼“东”，刚冒出一个字就赶紧刹住了，咽了口唾沫，改口喊了一声“王狱长”，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