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自己人

王卫东听到“王狱长”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看着建国，笑着说：“没人在的时候，你叫我东子就行。”

建国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咧开了，那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像是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盏灯。他使劲点了点头，嘴里喊了一声“东子”，这回顺溜了，不磕巴了。喊完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从心底往外冒出来的感激：“东子，我这辈子活到这么大，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村里面种地了。打死我也没敢想还能有个铁饭碗，而且不是一般的铁饭碗——是个干部。干部啊，东子，真的，做梦都不敢想。我妈我爸要是知道这个消息，那高兴的都得飞上天！”他说着，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姿势，“高兴成那样！”老马在旁边被他那动作逗得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建国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大，十来岁就跟着大人下地干活。他爹说“你长大了能有个国营单位的临时工，就算烧高香了”。现在他不但有了铁饭碗，还是个干部，他爹知道了还不得放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老马说他以前在监区当管教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调到机关办公室去，不用值夜班，不用被犯人气得半死。现在当了政治处的负责人，他都不敢信。“王科长，”他说着说着又改不了口，“哦不，王狱长，您说我今天是醒着还是在做梦？”王卫东笑着瞪了他一眼，说“你要是做梦，我给你一巴掌看你能不能醒”。老马赶紧摆手，说“别别别，舍不得醒”。

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钢笔搁在笔筒里，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王卫东等他们笑完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和几份空白文件，铺在桌上。“建国，狱政科科长的任职报告，我帮你起个草。老马，政治处那边的材料你自己先看看，不懂的再问我。”他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帽，在纸上开始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

老马和建国坐在对面，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穿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老马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建国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王卫东低着头，一笔一画写得专注。

所有材料拟好、核对无误后，王卫东把文件叠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贴上一张白纸条，在纸条上盖了自己的私章，又拿到行政科盖了监狱的公章，这才让通讯员送往市公安局和劳改局备案。做完这些，王卫东把建国叫到跟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已经用过但还算新的笔记本，递给他。

“给你一天假，回趟家，去供销社买点好东西带上，把这个好消息跟你家里人说一声。他们跟着高兴高兴，你这辈子没让他们少操心。”建国接过那个笔记本，翻开来，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从头翻到尾全是空白。他突然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摸着那个本子，像是摸着什么宝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东子，我走了”，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使劲眨了回去。

建国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就剩王卫东一个人。他坐在那把老式的红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开，灰蒙蒙的，像清晨的薄雾。外头的天空很蓝，

现在这个高墙之内，从上到下，从物资储备到人事安排，从监区秩序到干部任用，基本上是他王卫东说了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堵灰砖高墙。墙头上的铁丝网在风里微微颤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在耳边盘旋。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了，坐直身子。翻开面前那本还没看完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