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老王家的大官

王卫东自从当了监狱长，就一直没顾上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刚接手的那摊子事实在太多，公章还没捂热，文件摞了一桌子，走不开。等他终于把人事调整的事理顺了，把建国和老马叫到办公室，把该交代的交代了一遍，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兜里，下了楼。

监狱大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212吉普车，军绿色，帆布顶棚，车头发动机盖上印着编号，是上级给他配的专车。因为监狱长这个岗位，加上正处级的待遇，市局特意给他配了这台车，方便他往返，也方便应急。王卫东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座椅还是硬的，方向盘握在手里，跟那辆嘎斯69的感觉差不多，但不一样的是，这辆车是光明正大开出去的，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找没人的地方把车收进空间，不用再担心被人问“这车哪儿来的”。他把车窗摇下来，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监狱大门。门卫站在岗亭旁边，冲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踩下油门，往乡下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光铺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王卫东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先下来，走到院子里。母亲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汽车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东子回来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头子，东子回来了！”父亲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看见王卫东，他嘴角翘了一下，那笑不大，但很真。

王卫东还没进屋，母亲就拉着他说上了：“前两天建国来了，买了一大堆东西，点心、苹果，还有几瓶罐头，说是感谢你。他说你现在升成监狱长了，他自己也当了什么狱政科的科长。这孩子嘴笨，说了半天，眼圈红红的，说了一大堆感谢你的话，还说要请你吃饭。”王卫东笑了，说“他请我吃饭？他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花的，请啥请”。母亲白了他一眼，说“人家是一片心意，你别那个样”。

陈文琪抱着静萱从里屋出来。静萱快三岁了，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褂子，眼睛亮亮的，看见王卫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从陈文琪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跑了两步，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陈文琪在后面“哎呀”了一声。王卫东赶紧弯腰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的辫子蹭着他的脸，痒痒的。他举高高，静萱咯咯笑，小手拍着他的脸，拍得啪啪响。

陈文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一直没散。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静萱闹了一阵，搂着王卫东的脖子不肯下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我要骑马”，王卫东笑着说“骑马找妈妈去”，把她递给陈文琪，转身往外走。他看见父亲手里拿着旱烟袋站在院子门口，秋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王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走到父亲旁边，搬了把凳子，挨着他坐下来。

父亲没有看他，也没有急着说话。他拿着旱烟袋的手搁在膝盖上，旱烟袋里没有装烟，就那么空着。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吹得哗哗响。父亲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东子，这监狱长是什么级别？”

王卫东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侧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好看的花白，是那种操劳了一辈子之后的白，枯的，没有光泽，像冬天的枯草。王卫东心里头酸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看着前头那棵老槐树，说：“爸，正处级。”

父亲没有说话，手里的旱烟袋慢慢地转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正处级”的分量像终于在脑子里化开了，他“啊”了一声，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看着王卫东的眼睛，问了一句：“正处级？那不是跟局长一个级别了？”王卫东点了点头，说“差不多”。父亲又把头转回去了，盯着远处那堵灰扑扑的院墙看了老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嘴只是微微咧开，眼睛却亮了起来。

“哎呀，那可是不小的官呀！咱们老王家往上数三代，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官。”父亲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虎口的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粗糙得像老树皮，重重地拍在王卫东的肩膀上。他拍了拍，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搁着。

“东子，”他说，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你十来岁就撑起了家。工作也都是自己找的。爸妈没本事，也从来没给你帮上任何忙。反而你又是给家里添东西、拿吃的。又是给妹妹找工作、成家。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