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老王家的大官
王卫东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他没弹。他没有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从十几岁开始,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那些在黑市上跟人拼命的日子,那些在运输队跑长途、在派出所抓特务、在监狱里跟人斗智斗勇的日子——父亲不知道细节,但父亲知道他不容易。一个农村孩子,没有背景,没有人脉,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容易?
“家里要不是你,”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还不知道啥样呢。”
王卫东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被风吹散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父亲搁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没说话。父亲把手缩回去了,低下头,把旱烟袋翻过来,磕了磕,
晚饭的时候,母亲做了一桌子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小弟现在十六了,个子比王卫东还高出半个头,说话不再是公鸭嗓了,声音浑厚了许多,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筷子夹菜又快又准,母亲还是嫌他吃相不好,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小妹也大了,十四岁,出落得像个大姑娘,辫子又黑又长,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听大人们聊天,偶尔抿着嘴笑一下。和以前叽叽喳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父亲坐在上首,面前摆了一个酒杯,王卫东给他倒满了。酒是散装白酒,用输液瓶子装的,橡皮塞子拔开,酒香就飘出来了,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喝着顺口。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放下杯子开始说话了。平时他是家里话最少的人,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今天不一样,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句接一句,停不下来。
“东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人家孩子在地里玩泥巴,他在地里拔草。人家孩子过年要鞭炮,他过年要书本。那时候家里穷,经常回来帮家里干活。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里头想啥。”父亲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看着碗里的菜,没有看任何人,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他十几岁就出去了,靠着自己摸爬滚打,进了运输队,又在派出所当警察,在监狱当干部,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闯出来的。我跟他妈,一点忙都没帮上,都是他自己。”母亲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围裙的角,攥得紧紧的,陈文琪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着,静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粒戳得到处都是,小弟拿着筷子夹了几次菜,听着父亲说话,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小妹低着头,用筷子头在桌上画圈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
父亲端起酒杯,跟王卫东碰了一下。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脆,像什么碎了,又像什么合上了。王卫东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那些皱纹以前没有这么深,那些头发以前没有这么白。他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但他觉得暖和,不是身体暖和,是心里头暖和。
他看了看一旁的母亲。母亲的鬓角也白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一条的小蚯蚓,但她脸上的笑是真心的,是那种“我儿子有出息了”的笑,从心里头长出来的,根深叶茂。他看着文琪,文琪正低着头给静萱擦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自从来到这个农村家里,没有怨言,没有后悔,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把老人照顾得服服帖帖,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他看着静萱,静萱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正专注于把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往桌上摆,摆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像一队小蚂蚁,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小孩子才有的满足,抿着嘴笑,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豁牙子。
王卫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已经不那么烈了,在舌尖上化开,有点甜。这十来年,他走过了很多路,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农村青年,到运输队司机,到派出所副所长,到监狱狱政科科长,到军管会副主任,再到今天的监狱长。这路走得稳,走得实,没踩空过。能让家人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吃得饱,能让家人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安全又安稳,能让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挺直腰板,能让母亲在灶房做饭不用再算计那一把米一把面,能让弟弟妹妹有书读有学上,能让文琪和静萱有个不用担心明天的家——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也是他一直在做的。
外头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白晃晃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落在窗台上,像一幅剪纸。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灶膛里透出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小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爸,你今晚话真多”,被母亲一眼瞪回去了。小妹捂着嘴笑了。静萱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得露出了豁牙子。陈文琪把静萱从凳子上抱下来,小家伙站不稳,扶着她妈妈的腿,仰着头看着王卫东,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王卫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说“爸爸有胡子”,痒痒的。
王卫东笑了,把闺女搂紧了一些。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灶房里的炊烟吹散了,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屋里暖洋洋的,灯是暖的,菜是暖的,人是暖的。他觉得够了,这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