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一月哀思
一九七六年一月,上海的天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压得很低,透不进一丝阳光。弄堂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冻得发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人们缩着脖子走路,谁也不看谁,但每个人心里头都装着同一件事——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用沉默来扛。
一月九日那天,王卫东在办公室。他正翻着监狱的月度报表,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收音机开着,调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波段。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是那种播重要新闻时才会用的语气——字正腔圆,但每个字都像在往下坠,沉得拉不起来。王卫东听着听着,手里的笔停住了。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国务院以极其沉痛的心情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
笔从他手里滑落了,滚到桌面上,转了两圈,停在文件夹的边缘,没有掉下去。王卫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搪瓷缸子里的热气还在冒,那缕白气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他想起了那年在上海街头,隔着人群看见的那张脸。周总理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和蔼地微笑着。那笑不大,很真。人群在鼓掌,有人喊“周总理好”,有人把手举过头顶,使劲挥动。他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看见了那张消瘦的、温文尔雅的脸,其实那段时间周总理的病已经很重了,但那年透过车窗看见的,那张脸上没有病容,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心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赶着去办事的脚步声,是那种沉沉的、拖着脚走的脚步声。接着老马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站在门口,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王狱长,广播您听了吧?”王卫东点了点头。老马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拖在地上,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王卫东交代好了监狱的工作,来到了市区的街头上。淮海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路人不再行色匆匆,不再面无表情。有人低着头走路,肩膀耷拉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有人靠在电线杆上,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什么都不等。他走到人民广场,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人们自四面八方聚过来,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捧着花,花不多,几枝白菊,几枝黄菊,用报纸裹着,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不住的、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哭声,呜呜的,像悲伤的风,断断续续的。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哭了,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擦不干。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睛红红的。他们没有哭出声,但眼泪照样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灰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周总理走了,咱们的好总理走了。”“他这些年操了多少心啊,累成那样,瘦成那样。”“他还那么年轻……不,他不年轻了,但他不该走啊。”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王卫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他看着那些哭泣的背影,听见那些哽咽的声音,沉默着。他想起那年在上海街头,隔着人群看见的那张脸,消瘦,但精神。周总理微微侧头,目光从车窗外掠过,像是在看这座城市的模样,又像是在看这座城市里的人。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周总理,也是最后一次。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了。寒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但胸膛里那口气是热的——不是热的,是烫的,烫得人想哭。
广播里传出消息,联合国降半旗致哀。这是对一个国家领导人极高的敬意。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谈论周总理,语调里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惋惜和悲痛。弄堂口的几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鞋底掉在地上也不捡。“周总理啊,多好的人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全操心了。”“老天不长眼啊。”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声音越来越低。
一九七六年,发生了很多事。四月八日,上海人民广场有人自发升起悼念总理的旗帜。青年工人黄水生把自己制作的旗帜升起来,旗子不大,白底黑字,写着悼念周总理的话。旗子在风里飘着,底下站着上百个人,仰着头,有人哭了,有人攥着拳头,没有人喧哗,没有人闹,就是站着。后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这是怀念总理,有人说是别有用心。王卫东没有去打听细节,他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这样做,也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段时期,民众聚集抗议四个人,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冬天里压抑了很久的闷雷,滚过上海的天空。
王卫东站在监狱的高墙内,听着墙外隐约传来的声音。风声,广播声,偶尔的口号声,断断续续的,从远处来,又被风吹散。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灰蒙蒙的,让他想起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的那个日子,想起淮海路上那些哭泣的背影,想起人民广场那几枝被风吹得颤抖的菊花,想起老人们哽咽的声音。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那些画面太重了。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初春的潮气,不像冬天的风那么干了,是那种湿润的、带了点泥土腥气的,像什么东西要来了。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他知道太阳在那儿。春天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