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春天来了
一九七六年三月,冷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钻进人的领口,凉到骨头缝里。街上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像一双双伸出去又缩不回来的手。
自从总理走了以后,这座城市好像就一直没缓过来。街头巷尾的谈笑声淡了,弄堂口那些端着碗边吃饭边聊天的人也少了。偶尔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低着头走了,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压着嗓子的低语在门后、在楼梯转角、在早晨排队买菜的时候才能听见。说的人眼睛往四处瞟,听的人点头不语,说完就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标语刷满了大街小巷。工厂的围墙、公交站台、弄堂口的白墙,到处是红油漆写的大字,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刺眼得很。广播里整日循环着激昂却冰冷的批判文稿,播音员的声音高亢有力,但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感情,是少了温度,像冬天的铁栏杆,摸上去冻手。街上的行人大多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嘴唇抿着,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沉重和隐忍。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那些标语,又低下去了,没什么可看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字。
工厂依旧按部就班开着工。机器轰隆轰隆转着,工人们手里忙活着,但话少了。以前车床前面三五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现在一个个闷头干自己的,偶尔有人凑上去问一句什么,回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车间主任进来转一圈,背着手,不说话,看完了出去,也不说。谁都知道,此刻的上海风平浪静之下藏着暗流。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惹上祸端。
王卫东从监狱开车出来,经过淮海路的时候看了一眼,路边刚刷的标语油漆还没干透,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一道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家开。监狱里反倒比外面安稳。高墙电网把大部分风浪挡在外面,犯人们照常出操、劳动、吃饭,管教们照常巡逻、值班、点名。外头乱,里头不能乱。里外都乱,那就真乱了。
三月五号那天,《文汇报》在刊登雷锋纪念文章时,公然删去了周总理的题词。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弄堂里、工厂里、公交车上,人们在压低声音议论着,愤怒、不解又无奈。
“怎么能删总理的题词呢?那是总理啊。”
“谁知道呢,现在做事的这些人……”
“嘘——小声点。”
无数愤怒的电话打进报社,却都石沉大海,没人接,接了就说“不清楚”“正在核实”“请等待”。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更过分的——三月下旬,报纸上出现了影射攻击总理的文字。这一次,沉默了很久的人们终于压不住了。可是在那样的高压管控下,这份怒火只能压在心底,像滚烫的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街上巡逻的民兵多了,穿着军装,胳膊上箍着红袖章,步子整齐,表情严肃。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看回来。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把刀子撞了一下,谁都不让谁。
王卫东坐在办公室里,把当天的那份《文汇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最里头,用一摞文件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