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天塌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上海入了秋,梧桐树叶还没落完,风一吹,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谁都不看谁,脸色都绷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陈文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已经能看出弧度了。母亲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炖鸡汤,明天煮猪蹄,后天红糖小米粥,一碗一碗端到文琪跟前,看着她喝完才放心。父亲话不多,但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总是文琪爱吃的菜。小靖轩则像个小棉袄一样每天陪在妈妈跟前,时不时地轻轻摸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小弟弟今天乖不乖”。王卫东这段时间不敢有一点怠慢,一下班就往家赶,生怕文琪孕期闷,几乎每天都陪着她。有时候晚饭后在院子里走走,她走得很慢,他就扶着她的胳膊,配合着她的步子。静萱跟在后面,学着大人的样子,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得摇摇晃晃的,逗得文琪笑出了声。
九月八日那天晚上,文琪坐在床边纳鞋底,王卫东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抬起头说“我听见他在动了”。文琪笑着说“他才多大,哪会动”。王卫东不服气,又贴上去听了一会儿,说“真的在动,像小鱼吐泡泡”。文琪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了一半忽然停住了,看着王卫东的脸,问了一句“卫东,你说这孩子生下来,这世道会不会好一点”。王卫东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说“会的,肯定会好一点的”。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安慰话还是真话,但他希望是真话。
第二天,九月九日。
王卫东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文件摞在面前还没翻开。他刚坐下,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这部电话不常响,一响就没有小事。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市公安局军管会加密专线的声音,低沉,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主席已于零时十分逝世。立刻到局里开紧急会议。保密,不得外传。”
听筒差点从他手里滑落。他用手撑住桌沿,把听筒攥紧了,指节泛白。没有问,没有说,应了一声“知道了”,把电话挂了。手还在抖,他握住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顺着桌面慢慢洇开。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未来世界的手机里看到过这个日期,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但当这个日子真的到来、从电话那头传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发烫但没有流泪。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出了门。走廊里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步子很稳,但比平时快。
市局的会议室里气氛像结了冰。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没有。几位领导眼圈都是红的,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偷偷抹眼泪,用手背飞快地擦一下,把手放下去。主持会议的副局长站起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用力清了清喉咙,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传达上级指示——全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各单位立即设灵堂,下半旗,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严防反革命趁机活动。监狱要确保稳定,严防暴监,严防闹事。谁出问题,谁负责。”一条一条,硬邦邦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散会的时候,没有人起身,都在座位上坐着。有人用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颤,有人在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不干。
王卫东拿着笔记本站起来,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他想起在未来世界手机里看到的那句话——“伟人之所以是伟人,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有多伟大;他走了,你才知道”。他今天知道了。
回到监狱,王卫东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东头的小会议室,让人把老马和建国叫过来,又通知了党委几个成员。人陆续到齐了,门关上。王卫东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屋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老马坐在左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搁在纸面上,等着。建国坐在老马旁边,表情比平时正经多了。几个党委成员有的点着烟,有的搓着手,有的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发呆。没有人催,没有人问。
王卫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怕有人听不清:“主席在今天凌晨零时十分,走了。”
屋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有人“咚”的一声瘫坐回椅子上,椅子腿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建国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老马的眼泪最先掉下来,无声的,“啪嗒”砸在笔记本上,把刚写的那行字洇成一团蓝色的雾。几个老同志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有人用手撑着额头,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微微抖动,有人把烟放下了,掐灭了,掐得很用力,烟丝从滤嘴那头被挤了出来。这些人是老革命、老公安,从建国前干到现在,对主席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主席走了,天塌了。
王卫东没有让大家沉浸在悲痛里,把会议拉回了正题。他把市局的命令一条一条传达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是怕情绪一上来就收不住:“办公楼一楼大厅设灵堂,正中挂主席标准像,黑纱围边,两边挂挽联。狱内所有国旗降半旗,监区大门、办公楼全部悬挂黑纱。所有广播从现在起停播一切文娱,只循环哀乐和毛主席语录、革命歌曲。全体干警职工家属统一戴白花、黑纱。监区干警一律穿军装、配黑纱,不得离岗、不得请假、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