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曙光
那天上午,没有预兆。王卫东刚在办公室坐下,搪瓷缸子里的水还没倒,就听见监狱那扇大铁门打开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监狱大门,车身蒙着一层薄灰,车牌是北京的。车停稳后,先下来几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人,表情肃穆,目光沉定,没有东张西望。最后下来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车旁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监狱的高墙,然后迈步往里走。
全监戒严。没有通知,没有预演,门卫接到命令的时候只知道一个字——封。无关人员清场,走廊净空,谈话室封闭,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出口全部上锁。干警们各就各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私下打听,不许擅自靠近指定区域。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都是沉的。
王卫东快步下楼,在办公楼前迎上了这一行人。领头的那位伸出手,自报家门:“中央五人复查组,携中组部、中纪委红头介绍信,封闭办案,独立调查,不受上海任何单位干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耳朵里拔不出来。王卫东接过介绍信,展开看了一眼,红章,大红章,中央的。他把信封递回去,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说了一句:“配合组织,全力保障。”
复查组进驻监狱保密会议室,调取了陈书记的全部原始案卷。那些卷宗从档案室最深处的铁皮柜里搬出来,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落满了灰。王卫东亲手打开那把锁了好多年的铁锁,把一摞摞卷宗搬上推车,推到会议室门口。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外等着。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翻纸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
当年市革委会所有的定性文件、批斗记录、大字报汇编,所谓检举材料,一页一页摊在桌上。复查组的人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像在过筛子。有人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人对着灯看纸张的水印和墨迹,判断年代是否对得上,有人把几份材料并排摆在一起,对比笔迹和措辞。会议室里的灯从早上一直亮到深夜。复查组的人轮流翻阅,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饭是食堂送进去的,简单的盒饭,吃了接着干。王卫东每天亲自去送水,不打听、不多问,放下暖水瓶就走。
第三天,复查组把王卫东叫了进去。领队把几份文件摊在他面前,指着一页空白的审讯笔录问:“当年的审讯记录,为什么没有本人签字?”王卫东看了一眼,说“卷宗里就是这样的”。他没有多说,也不该他说。
复查组又调阅了监狱在押期间陈书记的改造档案、日常表现记录、谈话记录。那些年王卫东每次探视后随手记下的只言片语,此刻都成了证据链条上的一粒粒铆钉。复查组的人看得仔细,每一页都翻到了。
陈书记的谈话安排在保密谈话室,复查组避开所有原整人干部旧势力人员,与陈书记多次长谈。谈话室在办公楼三楼最里头,窗户封死,门上加锁,陈书记每次被带进去的时候,步履不快但很稳,腰板挺得比平时更直。谈话一谈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复查组逐条核对当年工作、会议、决策细节——六几年某次防汛会议谁拍板、哪份文件签发的具体日期、某个农业政策的来龙去脉,陈书记一一答出,连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名字都记得,有的已经去世多年,有的下放不知去向。复查组的人对视了一眼,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几笔。
专案组离开监狱后,奔波北京、江苏、华东各大机关,走访了数十位历任中央、华东老领导、老同事。有人已经白发苍苍住在医院里,有人刚从牛棚出来不久,身体还没恢复。但听说为陈书记作证,没有一个人推辞。他们翻出当年的工作笔记、会议记录、私人信件,一页一页,一字一句,把那些被篡改、被抹去、被颠倒的历史一点一点扳回来。旁证、书证、工作档案,越摞越厚,厚到可以塞满半个档案柜。所有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陈书记任职期间无任何政治错误、无反党言行,始终坚守岗位履职,那些年强加在他头上的罪名,桩桩件件,全是捏造。
消息是市局政治部的一个老熟人打电话告诉王卫东的。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说“陈书记的案子已经由中组部和中央政治局层层审核了。快了”。王卫东握着听筒,手指收紧了一下,说了一句“知道了”,轻轻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