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副局长
陈书记去了湖北以后,家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子掉了一大截。棋盘收起来了,父亲又变回了那个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半天不说一句话的老头。有时候他会在石桌旁坐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坐一阵就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回屋里去,也不说话。
可家里的门铃却没闲着。
来的人一拨接一拨,都是这两年从监狱里放出去的。有的是王卫东当年在监区暗中关照过的干部,有的是他偷偷递过药、调过监舍的老教授,有的是他在军管会期间顶着压力保护下来的文人墨客。这些人如今平反的平反,复职的复职,没一个忘了他。
这天下午,王卫东刚到家,就看见客厅茶几上堆满了东西——两瓶茅台,一条中华,一兜红富士,一盒包装精美的龙井,还有几本刚出版的新书,扉页上写着“王狱长雅正,某某敬赠”。母亲正忙着烧水,厨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茶壶盖,一脸无奈地说:“东子,今天第三拨了,上午来了个大学教授,下午来了个文化局的,刚走没半个钟头,你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
王卫东把公文包放下,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笑了笑:“来就来了,您别忙活,坐一会儿人家就走了。”
母亲白了他一眼:“人家大老远来的,能不倒杯水吗?你倒说得轻巧。”说完继续烧水去了。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抬头看了王卫东一眼,用下巴朝屋里努了努,意思是“你自己去应付”,难得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王卫东进屋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膝盖上放着一顶旧帽子,手指微微发颤。他看见王卫东进来,连忙站起来,手里的帽子差点掉了,慌得又接住。王卫东走过去扶他坐下,给他续了茶。老先生双手捧着茶杯,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他也没喝。
“王狱长,我是老周,当年在监区——您还记得吗?”
王卫东点点头:“周老师,我记得。您关了五年,出来的时候头发比现在白多了。”当年周教授被扣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关了好几年,头发从灰白熬成了雪白。王卫东看他年纪大,把他从阴面调到了阳面监舍,还让食堂每次多给他打一勺菜汤。时不时地送点药和一些吃的。周教授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手抖得厉害,信封边角都被他攥皱了。“我在里面那几年,要不是您关照我,我这条命早没了。这是我写的,您有空再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周教授走后,王卫东送他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里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上了三轮车,才转身回去。信封还攥在手里,他没拆,塞进了抽屉里。
这天早上,王卫东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就响了。他接起听筒,那头是市委办公厅的接线专员,声音不高,语速很快,板板正正的:“王卫东同志,市委有一个内部专题会议,点名让您参加。今天上午十点,市委办公楼三楼会议室,请您准时到会。”
电话挂断了。王卫东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水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操场上犯人们在放风,排着队慢慢走,管教的哨声响了一下又停了。当了这么多年监狱长,他很清楚被点名参加市委内部专题会议意味着什么。他看了几秒那堵灰砖高墙,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了那件熨得板板正正的藏青色干部中山装。
九点半,司机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着了。王卫东对着办公室墙角那面小镜子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仔细正了正胸前那枚小小的党徽,拿起那个用得边角都磨毛了的黑色文件夹,下了楼。车子驶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门卫站的笔直,抬手敬了个礼。王卫东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市委大院门口,石狮子蹲在两旁,被风雨啃得斑斑驳驳,眼睛还瞪得溜圆,像是在守护什么。门口的警卫核对名单后放行。王卫东下车整了整衣领,夹着文件夹走进了大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听久了像耳鸣。
三楼会议室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擦得锃亮,把手是铜的,握上去冰凉凉的。工作人员轻轻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白瓷水杯和一些摊开的文件,杯把朝着同一个方向。市委的书记、副书记坐在正中,左右两边是政法系统的几位高层领导,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角眉梢又透着一丝温和。王卫东被安排在长条桌靠中间的位置上,坐下时椅子腿在地毯上轻轻蹭了一声。他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文件夹摆在面前,目光平视前方。
会议由市委副书记主持。没有多余的客套,几句开场白就把正题引了出来。他翻开面前那份红头文件,念了一段关于干部选拔任用原则的标准措辞,声音在会议室里不高不低地回荡,然后转入正题:
“鉴于王卫东同志长期在监狱系统工作的出色表现,以及在处理复杂敏感政治案件、维护监管秩序、保障在押重点人员安全方面展现出的极强的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经市委组织部反复考察、综合评价,市委常委会多次讨论,一致同意破格任免王卫东同志为上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任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行政级别从正处级正式转为正局级。”
副书记念完,朝王卫东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