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宝山
全场哗然。
一开始是短暂的、被震住的沉默，接着像水烧开了一样，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人皱着眉头看旁边的同事，有人把钢笔重重地搁在本子上，有人嘴唇动了几次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几个老刑警脸上的表情尤其复杂，不是愤怒，是那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担忧和无奈。按照现场勘验的有限线索，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本地熟人作案——他们手里的那些勘查报告、尸检记录、现场照片，没有一行字支持王卫东的论断。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靠着岳父关系从监狱系统提拔上来的副局长到底还是太年轻、太武断、太冒进。局长在旁边愣了一下，转过脸看着王卫东，显然是有点始料未及。
沉默了几秒，局长在桌上叩了一下手指，是那种拍了板的叩法，不重，但够响。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声音恢复了主持会议时的那种平稳和笃定，一字一句，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既然如此，此次宝山杀人抛尸案，由王副局长亲自带队督办。专案组从现在起直接向他汇报，其他部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不得拖延。”
散会以后，局长把王卫东留了下来。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院子里的玉兰树光秃秃的。局长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当了一辈子公安的那种沉：“卫东，我知道你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我相信你有你的依据。但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你既然拍了胸脯，就得给我把它钉死了。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能让老百姓觉得我们公安拿他们的事不当回事。”王卫东看着局长的眼睛，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够稳。
回到办公室以后，王卫东把门关上，坐到椅子上，没有急着叫人。他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让办公室主任老周通知相关的人员集合开会。
专案组的第一次会议不在大会议室，就在王卫东的办公室里。人也不多，他点名要的几个——两个从刑侦总队抽调的老刑警，都是四五十岁、办过大案要案的那种；三个年轻些的，刚从警没几年，脑子活、腿脚勤、还没有被老的办案习惯磨圆了棱角。几个人站在办公桌前，坐沙发的坐沙发，靠墙的靠墙，都不太明白这位新来的副局长要说什么。王卫东没有多余的客套，等最后一个人进门以后，他站起来，没说官话，直接开始布置任务。
“第一，从今天起，暂停所有针对流动人口、社会闲散人员的排查，全部停下来，不许再往那个方向上浪费一人一力。
“第二，“专人专项，逐一登记上海所有国营、临平服装店，一九七八年到一九七九年的成衣售卖台账。尤其是涤卡中山装的销售记录，每一笔都要查到，不能漏。”
“第三，语速放慢了一些，“重点排查长期在宝山、杨浦及近郊区域居住的本地青壮年男性。条件是——购买过同款涤卡中山装，且在案发时间段内有异常行为或行踪。”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最后那半句话落下去，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没人。
“第四，他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划定核心排查范围——宝山县本地住户、农场职工、周边村镇常住人口。超出这个范围的，暂缓核查。”
办公室里安静得连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那几个老刑警对视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一个姓顾的、头发花白的探长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不解：“王局，您这个范围是不是收得太小了？这不符合常规的办案逻辑。按照我们多年的经验，这种抛尸案，流窜作案的概率最大，把排查范围卡死在本地，万一漏了——”
王卫东没有让他说完。不是打断，是用一种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接过了话头。他向他们解释了这套刑侦逻辑的每一个环节，从凶手深夜抛尸时对农田河道线路的熟悉程度，到对案发地偏僻无人水域的精准选择——如果不是本地常住人员，根本不可能在漆黑的夜里找准那片地方。他又说到死者衣物上那处模糊的“临平服装店”刻印字样，那不是流浪流窜人员的穿搭习惯，说明死者有固定居所，有定点购置衣物的消费轨迹，不是无根的人。最后，他点到了凶手刻意毁伤死者面部的行为——那不是为了逃避追捕，是为了防止熟人认出死者的身份。是熟人作案，彼此有交集，有仇怨纠葛。
他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一条都像是在脑子里打磨了许多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光滑得像一块一块的砖，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他讲完最后一个字，那几位老刑警的表情从质疑变成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将信将疑，但至少没有人再当场反驳了。不管内心服不服，这套推理在这个年代的刑侦体系里，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王卫东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比刚才稍微缓了一些：“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各组按分工展开，三天以内，我要看到服装店台账的汇总结果。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人陆续出了办公室。最后走的是那位姓顾的老探长。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王卫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担忧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转身带上了门。
王卫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翻开看了几行，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在风里微微晃着，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什么也抓不住。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