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远洋启航集团，三十八层，事业六部办公区。
中央空调发出微弱的“呼呼”声，偌大的三百平米办公区里，只有键盘被敲击得如同狂风骤雨般的“噼啪”声在回荡。
王淮坐在那台顶配的笔记本电脑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阿拉伯文混合报表。他的大脑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运转，就像是一台被彻底解除了休眠模式、并且超频拉满的量子计算机。
他正在经历一种玄妙的状态。
科学界有一种说法，叫做“运气守恒定律”。王淮现在对这个定律深信不疑。
他坐在工位上，一边疯狂地交叉对比着中东地区过去五年来的新材料出口数据，一边在心里进行着荒谬却又逻辑自洽的复盘：
首先，他是个孤儿，从小没爹没妈，这耗费了他人生前二十年绝大部分的“厄运”。
其次，他昨天刚结了婚。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迎来幸福家庭、运气触底反弹的时候，现实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大逼兜——他的完美学姐老婆，竟然有个交往六年的女团风老婆。
他不仅被骗了婚，还光荣地成为了滨海市最高学历的“绿帽侠”兼“职业挡箭牌”。
昨天晚上之前，王淮一直以为自己的“爱情运”简直强得令人发指，能让身价过亿的高岭之花倒追自己四年。
但现在他彻底悟了！
他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爱情运的爆发，而是代表着他的“桃花运”已经烂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狱级别！烂到令人发指！烂到连性别这道门槛都没跨过去！
但是，正所谓天道酬勤，能量守恒。
当上天把一扇名为“爱情”的门焊死，并且在外面浇筑了十米厚的混凝土后，它必定会为你打开一扇名为“事业”的落地大窗。
这场荒诞的婚姻给他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一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带来了一辆落地一百七十万的保时捷帕拉梅拉，每个月还有十万块钱的“封口费”。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王淮的“财运”和“事业运”，已经强到了不需要他努力，钱就会自己往他口袋里钻的地步！
而现在，当他彻底斩断了名为“黄婧怡”的情丝，将所有的精力百分之两百地投入到工作上时，他发现自己那原本就出色的学习能力和商业直觉，竟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屏幕上那些原本枯燥乏味的海关税率、物流成本、汇率波动、中东地区复杂的代理商层级返点……在王淮的眼里，不再是一堆死板的数字。它们变成了一张张跳动着金色光芒的钞票，变成了一条条清晰可见的利益输送带。
“沙特这边的关税政策下个月有微调……如果这批高分子聚合物走迪拜港中转，再利用自由贸易区的税务豁免条款，利润率至少还能往上拉三个点……”
“等等，这个二级代理商的报价有猫腻，他在利用物流信息差吃回扣……”
王淮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将原本徐艺琳发给他的那份粗糙的原始数据，一点点剥丝抽茧，重新建立起了一个精密、完美无缺的《中东市场新材料出口利润预估及风险规避模型》。
他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中。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虚情假意，只有冷冰冰但绝对不会背叛你的阿拉伯数字。这可比在家里看老婆和伴娘秀恩爱爽太多了！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
王淮没有离开过工位一步。没有喝水，没有去洗手间，更没有下楼去吃哪怕一口午饭。
他的领带已经被扯松，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劳动，他那张清秀帅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微的苍白感，嘴唇也有些发干。但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黑夜里盯上了猎物的孤狼，透着一种“我要把这单生意骨髓都榨干”的狠厉与狂热。
下午两点整。
“叮——”
三十八层的专属电梯门准时打开。
伴随着一阵清脆、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声，事业六部的“灭绝师太”徐艺琳，如同女王巡视领地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徐艺琳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太好。
上午的跨部门会议上，几个老油条主管为了推脱责任跟她打太极，中午陪一个难缠的欧洲客户在高级餐厅“假笑”了两个小时，看着一桌子精致但难以下咽的法餐，她硬是一口都没吃下去。
此刻的她，虽然外表依然精致得像个走秀的超模，但眉眼间已经染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烦躁与疲态。
“也不知道那个新来的菜鸟是不是已经跑路了。”
徐艺琳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冷哼。
按照她以往带新人的经验，她上午丢下的那个“中东市场利润预估”的任务，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来说，简直就是地狱级难度。那些复杂的数据别说半天，就是给他们三天时间，他们也会弄得一团糟。
以前那些号称“精英”的助理，要么是在她中午回来的时候愁眉苦脸地在那抓头发；要么是借口出去吃饭，然后直接给她发微信说“徐总我觉得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更有甚者，直接趴在桌子上哭。
毕竟，远洋启航事业六部的高薪，不是那么好拿的。
然而，当徐艺琳推开玻璃门，目光扫向那个偌大办公区里唯一的工位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工位上，王淮正襟危坐。
他没有哭，没有抓头发，也没有在玩手机摸鱼。
他像一座雕塑一样定在那里，只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留下道道残影。屏幕荧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微透支感的冷峻侧脸。
听到开门声，王淮敲下回车键，完成了最后一次数据保存。
他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徐艺琳。
也就是这一眼，让纵横职场多年、阅男无数的徐艺琳，心脏罕见地漏跳了半拍。
她看着王淮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刚入职新人的那种清澈的愚蠢与惶恐；没有对她这位美艳上司的讨好与觊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
那眼神纯粹到了极点，就仿佛他刚刚完成的不是一份报表，而是在雕琢一件绝世艺术品。那不掺杂一丝杂念的目光里，写满了对资本的渴望、对搞钱的虔诚，以及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为公司肝脑涂地”的圣徒般的觉悟。
徐艺琳被这种眼神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走到王淮的工位旁，目光落在了他的电脑屏幕上。
“徐总，您回来了。”王淮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带着一丝极具质感的沙哑。他熟练地将做好的报表投屏到旁边的大显示器上，“这是您上午交代的《中东市场新材料出口利润预估》。我把原本的单线盈利模型推翻了，加入了汇率对冲机制和迪拜港中转的税务豁免测算。”
徐艺琳没有说话，她那双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行专业、条理清晰、甚至连风险预警都用红字标注得明明白白的数据，映入她的眼帘。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事业六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徐艺琳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她原本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极度满意的狂热。
完美。
简直太完美了！
这哪里是一个应届生能做出来的东西？这份报告就算拿到集团高层的战略会议上，都足以让那些年薪百万的分析师汗颜！他不仅找出了原始数据里的几个隐蔽漏洞，甚至还极具创造性地提出了一条避税的物流路线，生生把这单生意的预期利润拉高了整整百分之四！
百分之四是什么概念？在远洋启航这种动辄几千万美金的大单子里，这就是几百万人民币的纯利！
徐艺琳猛地抬起头，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看着王淮。
她注意到王淮微微发干的嘴唇，注意到他有些散乱的领带，再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干净、连一滴水都没装过的马克杯。
一个念头在徐艺琳脑海中闪过：这家伙，不会是从早上坐到现在，连屁股都没挪过一下吧？
联想到上午王淮那句“如果可以让我忘记家庭，我会感谢你”的萧索发言，徐艺琳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肠，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波动。
“这是个被老婆伤透了心，只能靠疯狂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极品卷王啊！”
徐艺琳在心里狂喜。作为资本家最锋利的刀，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没有软肋、不需要私人生活、把命都卖给公司的员工！
徐艺琳清了清嗓子，努力压制住嘴角的笑意，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高冷御姐姿态。
她看了一眼王淮的人事档案系统，上面显示王淮入职时给自己填的英文名是“romeo”（罗密欧）。
罗密欧？那个莎士比亚笔下悲情的痴情种？
徐艺琳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个沉浸在爱情悲剧里的纯爱战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