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背锅
次日上午九点,星文文创会议室。
苏敬言被叫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江宏业坐在主位上,深蓝色西装,脸色阴沉。温以恒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一副沉痛的表情。江舒晚坐在温以恒旁边,表情严肃,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大概是集团的高管或者审计部门的。
苏敬言站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进来。”江宏业的声音很沉。
苏敬言走进去,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宏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很有压迫感,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把他剐了一遍。
温以恒先开口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看了看江宏业,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苏敬言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江董,各位领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强撑着什么,“这次生产线事故,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作为星文文创的负责人,我监管不力,太信任下属,没有及时发现方案中存在的问题,导致公司蒙受巨大损失。我深刻检讨,愿意接受公司的任何处罚。”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旁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江宏业没接话,目光从温以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苏敬言身上。
“方案是你写的?”他问。
苏敬言点头:“是。”
“参数是你定的?”
苏敬言张开嘴,想说是温以恒改的。他看见温以恒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他看见那几个不认识的人正盯着他。然后他的目光和江舒晚撞上了。
江舒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没说话,甚至没做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里写着东西,清清楚楚地写着,只有他能看懂。
你敢说真话试试。
苏敬言看着那个眼神,看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低声说:“是我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宏业靠在椅背上,盯着他。那种目光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坏掉的工具,在评估还有没有修理的价值。
“你再说一遍。”江宏业说。
苏敬言没抬头:“是我定的。”
江宏业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你定的?”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整个会议室都在回响,“你知道你定的那个参数造成了多大损失?两百万!生产线停了一天一夜!客户订单延误,后续赔偿还不知道要多少!”
苏敬言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江宏业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写方案的时候,有没有做过验证?有没有考虑过实际工况?有没有想过出了事怎么办?”
苏敬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宏业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座位,但没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继续训话。
“我知道你,舒晚当年非要嫁给你,我拦不住,想着你出身普通,只要肯努力,以后也能成点事。可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没做出什么成绩就算了,现在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技术能力不行,做人的态度也有问题。出了问题不想着怎么解决,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刚才以恒还替你说话,说你是无意的,让我从轻处理。你看看人家什么觉悟,你什么觉悟?”
温以恒适时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苏敬言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惋惜,还有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奈。
苏敬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江宏业又训了多久,他没数。二十分钟?半小时?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听进去。什么“技术不过关”,什么“辜负信任”,什么“以后的路还长着要学会做人”。
他听见有人说“全年薪资扣除”,有人说“赔偿部分公司损失”,有人说“回去好好反思”。那些声音飘得很远,像是在讨论别人。
最后江宏业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顿在桌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就这样吧,”江宏业说,看都不看他,“出去。”
苏敬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江舒晚。
她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窗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又看了一眼温以恒。
温以恒正看着他,脸上是那种关切的表情。见他看过来,温以恒叹了口气,摇摇头,那意思是“你呀,以后长点心”。
苏敬言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儿,看着墙上那些发展历程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往角落的楼梯间走去。
晚上十点,星文文创的办公区已经空了。
灯都关了,只剩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楼梯间里更暗,只有头顶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
苏敬言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这儿。中间有人来叫过他,好像是温以恒的助理,说什么温总让他先回去,明天再说。他应了一声,但没动。
后来就没人来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母亲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敬言,晚饭吃了吗?他回了:吃了,您早点休息。然后就再也没看过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