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切面
  回望半生
  一早醒来,回望半生路,这种时刻的感慨,我懂。
  人到中年,回头看走路,常常是感慨与沉淀掺半。
  不知道你们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是哪一桩?我记得一岁十二个月的事。摇晃的车斗里,我睡著了。再醒来,满天星斗,夜凉如水,憋著一泡尿。还记得那五步台阶,要出门得先走完,后来才知道那是红薯窖的入口。还记得大箩筐套著小箩筐,中间填了新泥,砌成灶台,煮著汤圆。
  说这些,不过是想显摆一下我这人“记心”好——我们那边,记性好,就叫记心。所以下面的事,你听听就好。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我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许是別人的故事,只是在我的脑子里扎得太深,被我认领成了自己的。
  所以时间线可能有点乱,但它在。
  一、滋你一身
  还记得一个夏天,我们一帮小伙伴约著去爬树。树有好爬的,也有不好爬的。好爬的树,谁都抢,但他们总抢不过我,偏偏又死活不肯放弃。
  爭的是那棵桑树——村里最老的一棵,该有六米来高。枝椏多,桑葚多,结出来的果子也格外甜。谁也不让谁。小孩子心里门儿清,哪一枝最好吃、结得最多,个个都清楚。
  我抢先上了树。又不想让他们占太多便宜,便索性一口气爬到最高处,解开裤带,痛痛快快地开了闸。阳光下,那一股清亮的水流划出一道透亮的弧,滋了底下所有人一脸。
  我以为他们会放弃?他们没有。小孩子的尿,能有多少呢?总有滋完的时候。总还有没被那古人唤作“童子尿”浇过的桑葚。
  可回到家,他们还是郁了个闷——有路人看见了,跟家里的大人说了。那一晚,村里“黄金条”打小孩的声响和哭声,此起彼伏。
  除了我家。
  父亲那时在我现在也觉得很远的地方工作。嘻嘻,没人打我。
  別家的孩子哭嚎著挨“黄金条”,那是被管教、被惦记、被牢牢看住。而我安安静静的,不是幸运,是那时候的我,本来就少了那一份在跟前的管束与牵掛。得意是真的,孤单也是真的。